可是現在,徐一凡幾乎將所有力量,都朝他榮祿這裡推!難道他一路走得太順了,現在也昏了腦袋?
饒是告誡自己要沉住氣兒,榮祿還是忍不住在簽押房裡面站起來搓手:「這個,這個……來人哪!」
「中丞有什麼吩咐?」
「給江寧玉大人那裡去電,請他趕緊移駕蘇州,什麼事情,咱們哥倆商量著辦。蔣學臺那裡,也去電,讓他聯絡士紳,讀書種子,準備發揭帖,罷市!徐一凡今兒摧折兩江官場,明天就要摧折兩江士林,輕慢不得!我榮祿在這裡拍胸脯,徐一凡奈何不了他們!同時電告江寧官場,有一位算一位,我榮祿這兒,對大家掃榻以待!革了差使的,我有補貼,受了委屈的,我幫他們打官司……他們也要盡點兒心力,不能白吃飯。寫信給他們當官兒所在各地士紳,宣揚徐一凡要拿他們開刀,要他們捐一半家產養兵!說不得也要小人一把了,亂吧,越亂越好,反正朝廷也不打算要這個兩江了!」
說到興起處,榮祿養氣功夫不見了蹤影,在那裡手舞足蹈,面目猙獰。那個承他吩咐辦事的家人倒是在扳著手指頭一件件的默記。
過了好大一會兒,榮祿才平靜下來。又想起一件事情,大勝問道:「陳軍門到哪裡了?」
那家人在心裡翻個白眼,前一次問還一個鐘點不到,現在又問,但是還得恭恭敬敬的回答:「陳軍門他們晝夜兼程,上次來電已經在揚州府上船了,陳軍們帶著親兵兩營,準在後日抵達蘇州……」
「好好好!告訴陳軍門,我在盤門外郊迎他三十里!快去,快去,發電!」
陳鳳樓現在在船上,接的哪門子電報!瞧見大人激動得有點傻了,那家人也只好含糊答應退下。榮祿猶自平靜不下來,在簽押房裡面走來走去。
「徐一凡,這是你給榮老子的機會!朝廷啊朝廷,可千萬別錯過榮某人苦心孤詣爭來的喘息機會了!」
※※※
比起榮祿的激動,現在穩坐兩江督署之內的徐一凡倒是神色輕鬆。和楚萬里在那裡扳著手指頭算軍事上面的事情。
禁衛軍三鎮兵力,第一不夠,第二需要整頓。擴軍要錢,現在看來還不缺乏。真正接手兩江之後,更有穩定財源供應。整頓部隊就要軍官,這就要趕緊開始新的一期軍官養成了。徐一凡不想接收更多南洋子弟,南洋勢力,已經足夠大。他想的就是將南洋子弟出身的軍官團限制在第一鎮之內,其他各鎮,培養本土軍官。這既保持了第一鎮隊伍的純潔忠心,其他各鎮也隱隱有牽制之力。到了他這個位置,這點人事安排的小心機,真是隨手就安排了。他手下到了一定位置,自然也看得出來,不過也都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徐一凡是要問鼎之輕重的人物,對手下團體做出合理安排,那是再正常不過。要是他什麼都不考慮,想到哪裡發展到哪裡,這些跟著他的人物,才要真正擔心呢!
倆人正在那裡算培養多少軍官,才夠擴大隊伍整頓力量所需,又要多少經費。經費來源哪些是要先貼本,哪些是後續可以依託兩江源源供應。禁衛軍是徐一凡事業根本,比起這個來,抓幾百個官兒,在徐一凡心目中的地位,不過毫芥。
榮祿怎麼想,會怎麼應對,徐一凡懶得多想,就讓那老小子照著劇本跳舞吧。就連北京那個中樞朝廷,其實徐一凡都沒將其當作真正對手。他的對手,從來都只是這個時代潮流而已!如何順應它,甚至逆反它!
正和楚萬里算得熱鬧的時候兒,就聽見腳步聲響,張佩綸施施然的走了出來,拍拍巴掌:「談崩了。」
「崩了?那倆小子也真不識趣兒,我以為派你幼樵過去,他們總能念三分舊呢!」徐一凡笑吟吟的道,渾不在意。
「中堂下臺,淮系樹倒猢猻散,世人多涼薄,又豈多賈益謙一個!不僅如此,賈益謙還指著在下鼻子痛罵,說要到合肥中堂那裡告我,告我這個小人!」
張佩綸自顧自的坐下來苦笑,賈益謙和劉長壽兩人,算是受到點優待。徐一凡派了張佩綸過去,讓這倆人放明白點。要不學白斯文,和徐一凡合作到底,徐一凡總能還他們一個好結果。要不就請二位離開,要去蘇州隨便,今後如何,徐一凡就不打包票了。
能拉了江蘇藩臺和臬臺過來,總算聲勢能大一點。徐一凡也沒料到昨夜搜捕,居然抓了這兩個省級領導。賈益謙是淮系嫡脈,徐一凡麾下盛宣懷張佩綸等人總念一點香火情,想讓徐一凡給他個機會,至於劉長壽,是不折不扣的翰林出身,徐一凡這次扯著的大旗,也用得上這個翰林,乾脆一塊兒勸勸,看這倆人聰不聰明。
沒成想,這一談,可就崩了。
看來是老子力量展示得還不夠啊……還不足以讓這些傢伙心旌搖動,認清這潮流所向!
徐一凡緩緩站了起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們便了。我無所謂……瞧,天快下雨了。」
從督署公堂向外望去,天邊冬日烏雲層層疊疊堆積翻湧,空氣中已經飄動著雨星,一場冬季少見的大雨,就在眼前!
公堂當中,幾人默然或坐或站,帶著一點敬天畏地凜惕之心,看著天象變化。過不了多時,雨淅淅瀝瀝灑落,越來越大。公堂滴水簷下,一串串雨水滑落如珠,將天地中一切,都籠罩在一片蒼茫當中,極目四顧,江寧城被籠罩在一片晦暗當中。鐘山石頭,南朝煙雨,盡數被這雨霧籠罩。
徐一凡緩緩的走到簷前,門外兩名禁衛軍衛兵,仍然持槍站得筆直,雨滴順著大簷帽向下滑落,打溼了他們年輕的面龐。雨霧當中,一人飛快跑來,濺起滿地水花,仔細一看,卻是溥仰。他抱著兩件雨衣,自己卻淋得透溼,看著徐一凡負手站在階前,一怔立定行禮。徐一凡笑著擺擺手,溥仰就趕緊將兩件雨衣遞給了衛兵,親手給他們套上。衛兵和溥仰互相行禮,接著就看見溥仰同樣年輕的身影轉身大步消失在雨中。
楚萬里,張佩綸也跟了出來,靜靜的站在徐一凡背後。
「嗨,這小子……」終於還是楚萬里憋不住,似笑非笑的隨口說了一句。徐一凡擺手示意他不要望下說了,淡淡道:「潮流所向,擋不住的,這不是個人的事兒……陳鳳樓到哪兒了?」
楚萬里抿著嘴歪歪腦袋回想一下:「兩天後到蘇州吧……」
「成,我讓榮祿再得意三天,十一月二十五,我去蘇州!老子沒那麼多時間耽誤了!風雨如晦,卻總要有雷霆霹靂,撕開這無邊晦暗!」
「幼樵,給那個朝廷的奏摺,用通電的方式明發了吧。」
說完這句,徐一凡掉頭就進了公堂之內,張佩綸和楚萬里站在那兒,對視一笑。這哪裡是奏摺啊,這是檄文!是宣佈天下鼎革變化在即的檄文!
光緒二十年十一月二十一,天下矚目的新任江督徐一凡,以通電行事將他到任兩江第一份奏摺明發。大清二百多年,從未曾有此等督撫如此高調行事。奏摺通電天下,和明發旨意有什麼區別?
奏摺上說明了徐一凡在二十日掃蕩兩江官場的事情,一夜之間,風月場所,竟抓住了三百八十九堂官兒!其中正途八十餘人,徐一凡已經讓他們回去閉門思過,十日後復職。其餘三百餘人,全是捐班,徐一凡一筆將他們全數參了!而且不等朝廷旨意,就已經盡數革職!
奏摺中細數捐班當中品流之濫,甚至還有一個,是劫了庫銀,捐的同知銜,在揚州這種富庶之地當差!捐班已經將仕途敗壞無遺,塞了君子上進之途。徐一凡請自今日始,兩江之地,誓不用一個捐納之流!
在奏摺中,徐一凡還喊出了重新整理政治,請自兩江始的口號。請朝廷給予兩江選官之權,施政之法,也請由兩江自專。數年之後,可見兩江成效,不效則斬徐一凡首以謝天下,效則讓天下從兩江所開風氣之先!時值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徐一凡朝鮮東北苦戰,僅能挽天下氣運之不絕如縷,若不再加以變法革新,則亡國滅種之禍,就在當前!
朝廷既拔攥譚嗣同等清流入朝,除康有為倖進小人,不可大用之外,其餘各員,俱是班班大才,朝廷亦有變法革新之心。中樞變法,朝廷自操,地方變法,兩江願為天下先!
天下要變,已經是大清智識階層有心人當中的共識。甲午戰事進行得如此一波三折,差點以慘敗收場,更是加強了人們心中這個念頭。在朝廷扭扭捏捏,又想做點樣子又一時不好說出口,地方各種勢力交相觀望的時候。終於有人敲開了這鐵屋子一角,正大光明的發出了這樣的呼聲!
這不是書生狂言,而是手握數萬大清第一強軍,朝廷忌憚卻一時只能對他乾瞪眼之末世強人發出的呼聲,這對許多人而言,就是讓眼前一亮,讓他們似乎看見了潮流所向,氣運在朝哪裡悄悄變革,也讓他們看到了,到底是誰,是一直站在這個潮流的最前頭!
從兩江發出的風雷,即將振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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