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下風雷(七)

溥仰滿頭滿臉的大汗,在江寧總督衙門前面匯聚的人流當中穿行。

江寧總督衙門,太平天國的時候就是天王府,三十一年前殘破不堪的地方,經過幾代總督的整治,已經又成了一番局面。可以說是南中國最大,最氣派的總督公署了。在這個地方,幾乎見證了半部中國近代史。

太平天國在這裡達到顛峰和走向滅亡,曾國藩在這個督署的花園逝去,馬文祥在這門口被刺殺,幾代梟雄人傑在這個南中國的政治中心來來去去,見證著這個東方大國的氣運流轉,衰微變化。直到迎來了做派截然不同的最新兩江總督徐一凡。

他的行事風格,從一開始就和大清官場顯得那麼的格格不入,碼頭上幾百名他一紙札令召集來的合省官吏,在苦候了他那麼久之後,徐一凡下了碼頭,不過就是和迎接他的人物當中,官位最高的三司淡淡寒暄了幾句,接著就揚著臉,在幾百個臉都凍得發青了的官兒面前昂首而過,幾百名虎賁簇擁著他從水關入城,賈益謙賈藩臺準備的總督儀仗全然不用。只是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之上,幾百狼虎之士跟隨,馬蹄錚錚,就這麼不顧而去!

不知道有多少官兒在背後破口大罵這個活二百五來著,更有多少官兒拂袖而去,到江寧滿洲將軍玉昆那裡訴苦告狀。下船伊始,這個徐一凡就不像個吃好草料的!

不過江寧百姓們可算抄著了,徐一凡這架勢做派,他身邊那些完全西洋式裝備的戈什哈親兵,還有年輕得過分的徐一凡本人。都是多大的西洋鏡!

蒼龍旗在江寧城裡面穿行到哪裡,看熱鬧的百姓就跟到哪裡,海東徐帥的呼喊聲音響徹全城,在直到兩江總督衙署的路上,擠得是人山人海。徐一凡在進了督署之前,還下馬笑著抱拳,對合城歡迎他的江寧百姓團團一揖,這個舉止,自然又激起了更大的歡呼。徐一凡的人影消失在督署門口,這人群不但沒有散去,反而越發的密集了,各處的人都在向這裡湧來,彷彿在趕集一般,看不到徐一凡,瞧瞧站在門口,廟裡金剛一般,紋絲不動,站得是絕對一條筆直的直線的那些禁衛軍戴蒼龍徽章的好漢們也是好的啊!

原來督署的那些戈什哈太爺們,在督署門口坐的坐,站的站,有穿官靴,有穿釘鞋。打哈欠的,對著過路大姑娘小媳婦兒吹口哨的,無奇不有,人也是老的老少的少。反正總督進出,按照規矩都要升炮,聽到炮聲再站班也來得及。

哪象徐制軍帶的禁衛軍,在督署門口,每經過一處入口,就自然留下兩個戈什哈,直著腿啪的一打立正,再轉成兩兩面對,然後就在那兒,不管外邊熱鬧得多麼沸反盈天,他們就跟泥雕木塑一般,森然不動!也只有這等人物,才打得贏這場國戰!

溥仰趕過來的時候兒,正是人群最密集的時候,他按著帽子,費力的在人群當中擠出一條路來,人最多的地方,他擠進去簡直兩腳站不著地,只是扯著嗓子喊:「爺們兒,讓讓!讓讓!我是徐大帥的戈什,要見大帥回報差使!」

他比徐一凡提前兩天到的江寧,秀寧主僕需要安頓。本來他的意思,到滿城去,總能拉上幾個熟人,把老姐姐安頓好了,就可以面見大帥回報差使。徐一凡交代給他,到北京城要辦的兩件事情,他都辦了個淅瀝嘩啦,倒是把姐姐接來了。估計少不了得挨徐一凡幾腳。

沒想到秀寧卻別有主意,她不要去滿城,卻在離兩江督署不遠的大行宮那兒,找了一個僻靜小院,安頓了下來。這小院子還不是用租的,秀寧乾脆將這院子買了下來!這兩天指使著溥仰去木器廠定傢俱,去人牙子那裡挑選精靈的丫頭小廝,轎子店,吃食店,騾馬行,都去立了帳,和這些地方往來,三節結帳。竟然是一副安心久居的模樣兒!

徐一凡來得遲,溥仰只覺著這兩天自己腿都要跑細了,比和小鬼子刺刀見紅還要辛苦!徐一凡一到,他就丟下一切飛也似的趕過來,實在是給老姐姐使喚得有點怕了。

不知道費了多大功夫,溥仰才擠出人堆,帶崗的小舅子營軍官如何不認得他:「貝勒爺,回來啦!瞧瞧你,瘦了一圈兒!回北京城幹嘛來著?」

溥仰喘著粗氣瞪他一眼:「少廢話!瞧瞧外面這堆人,崗帶好了,大帥敵人多,別讓別有用心的傢伙鼓譟趁機衝進來……老子去哪兒,要你管!」

那軍官一笑:「快去回報差使吧,有小……親兵營在,哪怕是龍潭虎穴,誰也動不了大帥一根毫毛!」

提到回報差使,溥仰就有點犯愁,在門口整整衣服,一跺腳,大步的就朝督署裡面走去。兩江督署前後幾十進房屋,格局極大,每個轉彎入口,都有親兵營衛兵守候,見溥仰回來,都敬禮示意,畢竟溥仰是戈什哈的頭兒。溥仰一路行來,禮都回了不少。敬了幾個禮之後,在禁衛軍裡面的感覺總算回來了,老子總算是回來啦,再不用給老姐姐跑腿!

不過溥仰這一路朝大堂走,也有些不得勁兒,劉坤一才走了半月不到。這督署裡面垃圾就不老少,彩畫沒有,佈置也更別說,一副有點破敗的模樣兒。溥仰走著走著火氣就來了,他在江寧兩日,跑了兩天腿,茶館酒肆,少不了這些被召來的官兒們高談闊論,一些言談也灌了一耳朵。現在一瞧,貝子爺真是氣兒不打一處來:「好你們這幫王八操的,真的打算跟咱們大帥作對來著?瞧好兒吧,我們這個大帥別的也還罷了,犯壞整人一把罩,有你們好受的!」

他走到督署大堂口,這就不能隨便進去了。大堂口是小舅子營代營官王超在親自帶崗,瞧著他也微笑點頭,自有一分禁衛軍同袍的親熱。王超親自進去替他通報,然後就急匆匆的跑出來:「大帥傳你進去!」接著就把手放在嘴邊,壓低了聲音:「大帥和那個什麼雞巴江蘇藩臺正臉對著臉喝茶,兩人辦交接,都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瞧著大帥要犯壞,你上去,正好大帥可以踢你兩腳,藉機發作,快點兒著吧!」

溥仰四下瞧瞧,一把掐住王超脖子:「老子犯賤,挨踢有癮?下來再收拾你!」公堂門口,這倆年輕軍官也不好鬧得太過分了,溥仰放開王超,又瞪了他一眼,整整身上軍便服,就大步走進了督署公堂。

公堂裡面兒,徐一凡果然抱著茶碗和交接護理督纂的賈益謙正互相扭著臉不看對方。徐一凡身後還坐著唐紹儀還有張佩綸。詹天佑和盛宣懷都沒進督署,在一小隊戈什哈的護衛下直接去了洋務局,盤查兩江洋務的家底兒去了。

總督和藩臺兩位,一開始就算是碰上了。徐一凡是存心要找不自在,他就是想一來就把水攪渾,讓水底下那些蝦兵蟹將,烏龜王八都浮上來。他好一舉收拾。和他們敷衍,再慢慢收拾同化,對不起,他沒那個美國時間。打完一棒子再給糖還差不多,見面就賠笑臉,人家還不見得領他這個二百五的情!

一進督署,才交卸了印信,徐一凡就問賈益謙要江蘇藩庫的帳。賈益謙他們擔心的就是這個,現在整個江蘇藩庫都在榮祿那邊!賬上應該有三百七十萬兩,他們三司交的不過只有二百三十萬兩。榮祿也預設了,不僅前面糊塗虧空全抹掉,還狠狠賺了一筆……就是江寧將軍玉昆,也有二十萬下腰!這藩庫,他們如何交得出來!

一開始賈益謙還是敷衍,說什麼大帥遠來辛苦,先安歇個十天半個月的再說這個事情也不遲。

接著就是打起了官腔,徐大帥總制兩江不假。可是官場也有體制,藩臺就是管著藩庫,對大帥報個數字就成。短了少了,自然有朝廷來收拾他!沒有一下將藩庫交給總督大人的道理,他賈益謙要對皇上負責!

徐一凡還是不依不饒,嘴裡還罵罵咧咧的帶上了粗,說一千到一萬。朝廷把兩江交給了老子,天上飛的,地下跑的,都是他徐一凡的。他賈益謙可以去打聽一下,朝鮮還算是個藩國呢,朝鮮家當,不是還給他徐一凡搶了底兒掉!他活二百五的名聲,可不是聽著好玩兒的!你賈益謙敢不交試試?

徐一凡耍上了丘八脾氣,賈益謙也心一橫掉臉喝茶。兩人就這麼互相擺開了臉色,僵在那兒。唐紹儀和張佩綸坐在徐一凡身側,也笑吟吟的看著,絕不出來轉圜。賈益謙一邊假裝著喝茶,一邊在心裡痛罵,徐一凡連同他的手下,都是一幫子王八蛋!張幼樵還是李中堂女婿呢,到了徐一凡手底下,就變得這麼不知道做人,瞧著他有什麼好下場!

他正在琢磨著,是不是乾脆甩袖子走人,讓徐一凡鬧去。大不了,帶著全江寧的滿堂官兒們,大家夥兒朝蘇州一跑,看榮祿和徐一凡神仙打架去!

徐一凡也翹著腳一邊抖著一邊等賈益謙甩袖子走人呢,很久沒裝二百五了,現在他心情正爽。正正王超上來回報溥仰來了回差使呢,他心中一動,下令快傳。揍溥仰幾下,再耍耍威風,還怕這賈益謙不走?

一聲令下,就看見溥仰規規矩矩的走了進來,先斜著眼睛橫眉立目的瞧了賈益謙一眼,才撲通一聲跪下:「大帥,標下稟見銷差……這差使……」

「差使怎麼了?」徐一凡從鼻子裡面發出了哼聲,懶洋洋的問。

溥仰撓撓腦袋:「……辦砸了,五爺要留在京城,給譚大人送大帥的親筆信,也鬧得有點兒……」

王五不來?徐一凡心裡面咯噔了一下。五哥啊,你何苦留在那個風飄雨驟的京城!他念頭轉得極快,一下子就想明白,對京城王五已經別無可戀之處,要留在那裡,也只是為了朋友兄弟!不管歷史如何改變,王五就是王五……

這點情緒轉眼就被徐一凡壓在了心底,追問起溥仰給譚嗣同送信的事情,所見所聞,一個字兒也不許遺漏。他也的確想知道,這提前了好幾年的眾清流進京,他們的行為,和歷史上到底有沒有什麼不同!

溥仰為難的看了賈益謙一眼,再瞧著徐一凡只是板著臉盯著他。最後只得吞吞吐吐的將那天情形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連康有為最後追出來的那句狂話也沒錯過。

徐一凡眼珠子一轉,頓時就暴跳如雷的跳起來,走過來一腳踹在溥仰肩膀上,接著就跺腳大罵:「康有為,老子戰你孃親!你這個傢伙,小人得志起來了啊……得讓你瞧瞧,你徐老子的厲害!一群烏龜王八蛋,以為到了京城,就反了潭了?徐老子收拾你們,你們咬得了徐老子的鳥去?溥仰你小子,也是沒出息,怎麼不當面抽他丫的?你的黃帶子呢,怎麼不拿出來抖威風了?一群混帳王八蛋!沒一點順心的事情!老子倒要瞧瞧,你們能扛得住徐老子多久!」

說著又接連幾腳,踹在了溥仰身上。溥仰跪在那兒挨踹,心裡頭只剩下無奈:「還不是你徐大帥交代的,在譚大人面前得規規矩矩的,什麼也別多說……反正天大地大,現在你最大,也不知道是不是還記著那一鞭子的仇……」

徐一凡在那裡咆哮,賈益謙卻覺得徐一凡只是在指桑罵槐,句句都衝著他頭上招呼。這二百五簡直是無理可喻,實在忍不下去了,他將茶碗重重在桌上一頓,站起來拱手道:「徐大人,須知道,這兩江之地,還是大清的天下!大人如此行事,屬下已經無話可說,現在就回家閉門,或參或彈,甚至讓徐大人麾下這群虎狼上門抄家,賈某人聽之而已!徐大人這種上司,賈某人伺候不了!」

說著就狠狠一甩袖子,腳步聲重重的走了出去,徐一凡一邊瞧著他的背影,一邊繼續叫罵,直到看不見賈益謙身影了,才回頭朝一直在看戲的張佩綸和唐紹儀笑道:「戲演得如何?」

唐紹儀一笑不加以評論,張佩綸卻是拍手:「也只有大帥這種人物,才演得出來!我輩還是書生氣重了一點!」溥仰跪在那裡滿心無奈,又被當成道具被大帥拿來演戲了,這幾腳算是白挨……

徐一凡瞧瞧溥仰:「滾起來!這兩件差使就算了,看這幾腳份上,就當沒吩咐你去辦……你小子,怎麼幾天假一放,身子骨就軟了?踢兩腳都吃不住勁兒的樣子,給老子滾到親兵大營房裡面去,先給老子跑幾天操場,鍛鍊結實了再來當差!老子不要軟蛋!」

給徐一凡這麼一罵,溥仰倒踏實了,跳起來笑道:「遵大帥令!」

徐一凡不理他,揮手讓他退下,回頭對唐張二人道:「哪位大筆一揮,給京城去個彈章,重重的參康有為那傢伙一本……嗯,就安他一個藐視大臣,離間君臣的罪名,什麼難聽罵什麼,擺出一副我徐一凡和康有為不共戴天的架勢出來……」

唐紹儀遲疑一下:「大帥……康有為這等狂生,罵兩句似乎就夠了,寫彈章上去,反而是把他當了一個人物,朝廷反而要高看他一眼,這個似乎……」他一下反應了過來,看徐一凡只是含笑不語,哪還有剛才半點二百五丘八樣的影子!

他下意識的轉頭再看看張佩綸,這位也只是淡笑。看來徐一凡這話才說出來,張大才子就明白了徐一凡的意思。唐紹儀微微有點嫉妒,這官場心術,看來自己還是要和張佩綸多學學啊……

徐一凡擺擺手:「都休息,都休息!傳令親兵營和戈什哈,都做好準備,等白斯文來稟見,立即行動!回了國內,反而是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兒來,早攪動這死水一天,也能讓人多鬆快一天!」

※※※

北京,會同館。

這處禮部衙署,譚嗣同等新黨清流流寓京城的公館門口,滿滿的都是車馬。今日更比往常還要熱鬧的三分。作為對日和談的副使,譚嗣同即將就要離京趕赴天津。既然是欽差副使的身份,要添置的行頭儀仗就要許多。門口川流不息的,盡是轎子店送來新紮綠呢大轎,成衣鋪送來新置行裝,鼓吹鋪送來全副吹打儀仗……光緒知道譚嗣同是千金到手,立刻散盡的性子,雖然是世家子弟,卻沒幾個錢,特地撥了五千兩自家用度賞下來,讓譚嗣同添置行裝,讓和譚嗣同往來密切的京城清流,很是感慨了一陣天恩浩蕩。譚嗣同倒笑笑沒說什麼,賞銀子他就拿著,天家恩情,反正都是要粉身碎骨來報答,說一些空話,又有什麼意思?

除了光緒賞,慈禧也賞了一千,對日和談欽差正使世鐸昨天也來拜會了譚嗣同一番。這是軍機大佬第一次和譚嗣同談話,會同館裡面傳出來訊息,世鐸對譚嗣同很是客氣,也表示了這次和談,要借重他的大才,他世老三不過拱手畫諾而已。告辭的時候還要送二千兩儀金供譚大人買筆添墨,不過倒是被譚嗣同婉拒了。

京城官場鼻子最靈,都有嗅著風尾巴就知道風朝哪裡刮的本事。自從徐一凡高調到了上海,又啟程前往兩江——估算時日,現在差不多也到了。宮裡頭,尤其是樂壽堂那位老太太,原來對這些清流很有點不陰不陽的意思,瞧著也是變了。光緒得此鼓舞,召見大臣的時候,三兩句話裡頭,總有一句是在說振作重新整理。朝廷再不做點樣子出來,真的要給現在到南邊那個傢伙機會了!

對日和談,正是朝廷重塑聲望,建立中樞威權的第一步,這差使只能辦好,不能辦砸!可是和洋人打交道,李鴻章已經垮臺,不依靠這位在上海都被眾洋人高看一眼的譚復生,還能靠誰?

譚嗣同只要能協助世鐸將這次和談順順當當的辦下來,他在京城,就算立住腳了。只要那個東海潑猴兒一天還在飛揚跋扈,那譚復生的前途,就始終不可限量!

風向既變,門口擁擠的車馬就更多了。有的是來上門請客,要為譚大人壯行的。有的是來拉關係,通世誼的。更有的是上門投靠,請譚嗣同在和談隨員隊伍當中安插個名字,和談辦成,一保舉,升官過班那就是擺在荷包裡面的東西。

一轉眼之間,譚嗣同就成了京城裡面真正兒紅得發紫的政治新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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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