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都讓以和譚嗣同齊名敵體自許的南海康聖人看在眼裡,急在心裡。自己四十許人了,半生抱負,現在不過只是個內閣中書。譚嗣同三十還不到,已經風光若此。在這樣下去,只有雙方越拉越遠的份兒!雖然譚嗣同還是拿他當兄般尊重。可是就連新黨清流中人,對他這自高自大的樣子,都有怪話說出來了!
不劍走偏鋒,不有驚世駭俗之舉,無以成大名,也無以成大事!
就在康有為憋得都快便秘的時候兒,一扇門,彷彿就象老天爺送來的,在他面前敞開了。
書房當中,譚嗣同坐在那裡只是沉吟不語,而康有為卻猛的一拍椅子扶手:「好!好!好!閣下如此識見,卻沉浮商海數十年,當道諸公,可謂真的有眼不識人!馮唐易老,李廣難封,代代如此……康某人只恨識閣下何其遲哉!閣下公忠體國,拳拳之心,康某無以為報,請受康某人一禮!」
說著話,向來眼高於頂的南海康聖人,竟然雙手抱拳,深深一揖下去!
他行禮的物件,以不符合歲數的敏捷身手跳了起來,忙不迭的將他架住:「我什麼起子人,能當得起康大人行禮?您作揖,我老頭子豈不是要磕頭?」
扶著康有為的人,笑得慈眉善目,一身華貴的緞面裘皮襖,白鬚白髮,不是韓老爺子還能有誰?在他身邊,還坐著王五,這位崑崙大俠第一次經歷這種官場中人秘密談事兒的場合,神色有點尷尬,手腳也不知道朝哪裡擺處。
康有為被韓老爺子扶起來,兩人客氣一陣,康有為恭恭敬敬的將韓老爺子攙扶著坐下。轉頭對譚嗣同道:「復生,還猶豫什麼!韓老爺子這是一片虔心,將大事業雙手送上門來!徐一凡能練出一支強軍,得韓老爺子助力不少,這你剛才也點頭認可了。現在韓老爺子轉而來助我等,真可謂識大體,你還多想些什麼!我這就來起稿子,條陳方略寫出來,你來呈給皇上!」
說著他就要去書桌上扯筆墨紙硯,譚嗣同卻抬手叫住了他:「南海兄,且慢……茲事體大,韓老,還要從長計議……」
「這還計議些什麼!」康有為才拿起毛筆,就重重的拍在了書桌上。
譚嗣同卻靜靜的看著韓中平:「韓老,如此冬日,您老人家還來拜會,這情分晚輩是感激不盡。晚輩也曾在傳清兄幕中,大盛魁財力之雄,在我傳清兄成軍過程當中助力之大,晚輩也是親眼所睹。這等力量,韓老卻雙手奉上,晚輩實在有點想不通,為什麼不是和傳清兄合作到底?以傳清兄都督兩江的地位實力,韓老應該可以獲得更大的回報啊!」
啪的一聲,卻是康有為重重的又拍了一下桌子,他氣呼呼的走到門口,負手只是向外望去。
書生,書生!成大事者,無力不可借,就算這韓老頭子有什麼企圖,又有何不可利用!
譚嗣同的目光逼視之下,韓老爺子卻笑容不減,低頭沉吟一下,淡淡回答道:「正是和徐大帥兩年合作,韓某人才知道在朝中有人支撐之下,韓某人那點小生意可以做到何等地步!朝鮮的出產,在那兩年裡,幾乎是韓某人一手包銷。高麗參,煤礦,貂皮……來源只有韓某這裡一處,譚大人,您想想,這是多大的好處?再說了……」
老爺子下意識的放低了聲音:「……徐大人在朝鮮私鑄洋錢,由大盛魁商路散發流通,這又是多大的錢息?利益來得多了,再想捨棄,那就難了……老頭子這點私心,譚大人能體諒吧?
徐大帥現在到了長江那邊,老頭子的根基卻在北地,實在是鞭長莫及啊……這麼大歲數了,捋直了舌頭說南方話,也實在學不來……既然留在北地,譚大人是徐大帥義託兄弟之人,現在又在行如此大的事業,老頭子不託付於譚大人,還能託付於誰?大盛魁自從開始支援大帥和譚大人義兄弟二人,就已經是和二位榮辱一體了!
還是那句話,徐大帥以禁衛軍而強,譚大人一樣可以走這一條路嘛!餉錢之事,全在韓某人身上。至於人才,徐大帥禁衛軍,全是北地招募,大盛魁也有不少子弟在軍中效力。禁衛軍南下,這些子弟故土難離,也脫離軍中回鄉閒住。這都是有為子弟,國戰功臣!讓他們繼續做生意,老頭子也覺得可惜了人才。他們在鄉里,都是一呼百應的人傑……徐大帥使過的人,還能有差了?只要譚大人能從皇上那裡請一份起團成新軍的旨意,韓某人可以確保,十日之內,直隸通省,可以起出百團,再整而成軍,十鎮精兵,不在話下!譚大人如虎升翼,扶搖之上,大清國泰民安,老頭子行走北地,還要看什麼人臉色?哈哈,哈哈!」
韓老爺子中氣十足的說完這番話,又撫須大笑了幾聲,康有為也轉過頭來,語調懇切:「復生兄!現在皇上手裡就是沒兵啊!沒兵,怎麼進行振作重新整理大業?難道再等著一次甲午宮變?此時機會錯過,後悔終生啊!」
對於兩人的話,譚嗣同只是擰著眉毛不發一言,半晌之後,才問王五道:「五哥,你有什麼想法兒沒有?」
王五回答得爽快:「我沒意見!譚兄弟和徐兄弟你們都是做大事的人,我插不上話,甭問我!只是有我王五賣力的地方兒,我王五絕不推辭就是!」
譚嗣同一笑:「還是五哥是實誠爽快人。」
他站起身來,朝韓中平拱拱手:「韓老,這事情,咱們再從長計議吧。晚輩近日要忙於主持對日和談的事兒,精力實在顧不到這上頭,等晚輩回京,咱們再細細商議如何?」
韓老頭子也站了起來,雖然依舊微笑,這笑容卻有些僵了。雖然譚嗣同說的是從長計議,可是這推託之意,再明白也不過。雙手奉上這麼大一份傢俬,這一南一北兩兄弟,雖然已經分道揚鑣,卻不約而同的把他朝門外推!
他也是心性堅忍之人,淡淡一笑,拱手道聲惶恐,就告辭出門,王五站起來跟上告辭,臨行還埋怨了譚嗣同一聲:「兄弟,老爺子這麼大歲數了,你就不能客氣點兒!含糊應兩聲就是了,哄老爺子一個開心還不成?」
兩人離去,康有為卻一言不發,只是臉色陰沉的看著譚嗣同。這黑矮子眉宇之間,似有風暴醞釀其間。
譚嗣同看看他,勉強一笑:「南海兄,怎麼了?」
「真不知道你譚復生想的是什麼!我們在上海約定扶保聖君,再造大清,難道就成了一句空話?你譚復生是高官厚祿了,難道就忘了我們的理想抱負!真的如此,我也無顏在這裡呆下去了,兄弟只有浩然歸裡,告辭!」
譚嗣同一把扯住他:「南海,你還信不過我!我何嘗是想做官的人!」
康有為也哪裡是要真走,譚嗣同一拉便拉住了,但是怒氣卻不稍減:「可看你卻做的什麼!勉強給袁世凱寫了一封信,袁某人,徐一凡帳下一小卒耳,卻回電指著我們鼻子罵!現成起團成軍的機會擺在面前,你卻……嗨,復生兄,你在顧忌些什麼!徐一凡還不是因為拉起一支禁衛軍,才走到了今天!我們為皇上練一支軍出來,皇上還能不支援!」
譚嗣同放開了拉著康有為的手,負手走了幾步,回頭淡淡道:「南海兄,如果我不在傳清兄那裡磨練兩年,估計現在行事,應該和你一樣……當年傳清兄也隱約和我說過,韓老爺子他們,可能有會黨的背景。傳清兄機變百出,手段奇多,這才用得了他們,鎮得住他們……在這上面,我是遠遠不如傳清兄啊……我不敢用……」
看康有為還想說什麼,譚嗣同卻搶在了他前面:「……南海兄,還有一點,你考慮到了沒有?傳清兄拉起禁衛軍,如此大的一股實力,固然支撐他走到了今日地位。可是卻也讓他人人側目,甚至他收復的東北,他都立足不得!我們如果為皇上拉起這股實力,後黨會怎麼想?我們可是在中樞做事!這個時候,朝廷中樞,再也架不住內鬥局面了!
後黨不可去,也只有將他們納入我們的軌道當中,而重中之重,就是將這次和局辦成!辦出對大清最有利的結局,重塑朝廷威望!如果說傳清兄是靠兵在翻雲覆雨,而我們,就只有靠赤膽忠心,靠直道而行,替朝廷和合朝局,招攬人心!也只有這麼一條路!」
譚嗣同朗聲說完這席話,俯仰之間,滿是義無反顧的氣概。
在徐一凡身邊近兩年的時間,看著徐一凡如何借力而行,在各種勢力當中輾轉騰挪。比起徐一凡時空的那個譚復生。他看得更遠了一些,也看得更明白了一些。
康有為想說什麼,卻在譚嗣同炯炯有神的目光下只能廢然一甩袖子:「好!先全心辦此和局!復生,我有言在先,韓老爺子這裡,我還是要聯絡,以備不時之需!」
他轉身大步走出書房,只留下譚嗣同一人負手立於房中,翹首南望:「傳清兄,咱們的競逐,這就算開始了吧?你要破,我卻要立,卻不知道我們,到底誰走的路是對的?」
※※※
兩江總督署校場之上,一根根火把次第點燃。浸了油的火把火焰極長,火苗隨風而動,映得在場諸人臉色明滅不定。
小舅子營全部官兵,連同徐一凡手底下戈什哈一半,全副戎裝,槍上刺刀,舉著火把肅然而立。徐一凡一身戎裝,站在佇列前面,身後是楚萬里張佩綸唐紹儀,除了張唐二人便裝,所有人都扎束整齊,神情嚴肅。彷彿還在朝鮮,徐一凡一聲令下,他們就要向對面敵人撲去!
藩臺賈益謙甩袖走後,整個白天,總督衙門竟然無一客上門。這是清朝開國兩百餘年,絕無可能發生的情況。江寧官場,彷彿不約而同對徐一凡擺出了不合作的態度。看他怎麼折騰。
放在其他督撫身上,這已經足夠讓人不安於位了。可是徐一凡還覺得不夠,他還要逼這些官兒一下,折騰不起來,他的計劃可就沒法兒進行啦。
隊伍前面,行庭參禮的,卻是一個衣冠整齊的大清知縣。正是在上海賣身投靠徐一凡的官場敗類,白斯文白大老爺。
滿校場如狼似虎的禁衛軍官兵面前,白斯文半跪在那兒,只是瑟瑟發抖。大冷的天氣,他背心全部汗溼了。
「……回大人的話,天黑以後,下官到處轉了一圈,尤其是城南左近,大家平常消閒耍子的地方,全去了一遍。同僚們都沒給下官好臉看,下官也忍著。現在秦淮河邊上,只要是院子的地方,什麼地方都滿當當的,大家反正也沒事兒,不是賭就是嫖……就連半掩門子,也都客滿。城南方家大宅,更有百多同僚,正賭得開心,方家連門都沒讓下官進……」
徐一凡一笑:「別訴苦了,過兩個鐘點,該你小子笑話他們了……」
白斯文只是哆哆嗦嗦的不敢接這句話,隨著徐一凡一擺手,起來站到了邊上。要是有其他選擇,他寧願和那些同僚們一起又嫖又賭,玩兒個不亦樂乎!
唉,這些傢伙是不知道這個凶神的厲害啊……
徐一凡回頭問楚萬里:「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招商局的火輪船下半夜靠上碼頭,兩營兵先到,我來帶,控制江寧四下通道,保持暢通。接管湯山大營……明天還有四營兵抵達,禁衛軍在,這裡翻不了天!」
唐紹儀也微笑:「……江寧官產,盛大人已經造冊報上來了,今晚就可以全部接手控制。尤其是糧庫,就算水運接濟不上,城裡糧食也應該可以撐十來天,大人放心。」
徐一凡的目光還沒轉到張佩綸身上,張佩綸就笑道:「我負責筆桿子,跟朝廷胡扯的事兒,就在屬下身上了。這是最清閒的活兒,屬下有運氣。」
徐一凡笑笑,回頭過來,對著小舅子營已經是一臉殺氣:「我們在朝鮮拼死拼活,保護的就是這麼一幫烏龜王八蛋!這個國家要改變,我們的團體要壯大,靠這幫混帳成不成?」
「不成!」吼聲如雷,震得所有人都是心中一抖。
「好,出發!去那些婊子窩,賭場,半掩門子,大煙館,將那些烏龜王八蛋,都給老子掏出來!江寧,是咱們禁衛軍的天下,是我徐一凡的天下!從現在開始,他們就要認識到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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