貫市衚衕是出名的出鏢局達官爺的衚衕兒。北地風俗好武,吃上這碗飯的多是一師同傳。一個鏢局子就是一個師門的人扎堆。平頭老百姓的,小夥子多以吃上這碗飯為榮。
一是吃得好,不像買賣人,鏢局吃飯是不分家的。大家全是一樣,要大家賣力,就得下本錢,見天兒桌上不斷了葷腥,總有點豬頭肉或者一掛豬下水什麼的。
二是威風,鏢局的達官爺走在街市上,茶館說合,起了磕絆什麼的,看見達官爺穿著密排扣大褂子經過,都要達官爺們兒主持一個公道。想想,這是什麼面子?
錢雖然不多,三節下來,每次不過能到手十幾吊。可是練武的人,誰在乎這點銀子?吃飯不要錢,一幫師兄弟在一塊兒也熱鬧,不象買賣人,還受東家的氣。打傷打殘了,櫃上總有十畝地一頭牛的給你養著!
現在這個年月,正是鏢局子生意最鼎盛的時候兒。保口外來往的皮貨,老西兒那些各地往來的錢莊銀子,京城裡面看家看院子,保庫丁上下值……就連女鏢師都是一堆一堆的,官宦人家,女眷也要看著啊!
貫市衚衕裡面,不管什麼時候,都是一堆堆的壯棒大小夥子進進出出,高聲笑鬧。保完夜宅回來也不休息,約著去天橋吃滷煮。衚衕裡流動著的,滿滿的都是活力。
往常時日貫市衚衕東頭六家鏢局子,再加上中間「護鏢侯」楊家,也趕不上西頭會友一家熱鬧。但在這個時候,只看見東面熱鬧了,會友這半拉衚衕,冷冷清清的不見人影。連其他鏢局的小夥子經過,都放低了聲音,不時還偷眼瞧一下滿是灰塵的會友牌匾。
別看會友敗了,但是誰提起不翹大姆哥兒?兄弟仨人一頭磕在地上,乾的都是大事業。譚先生現在已經是天子師,是未來要當宰相的人物。徐先生呢,那是天下兵馬大元帥,在海外把小鬼子殺得屍山血海,朝廷要投降,他都不投降的硬掙漢子!王五一個鏢局爺們兒,為了兩個兄弟的大事業,一份家當給糟蹋得精光,子弟星散,現在雖然也回了北京城,但是隻是照應著歷年來傷了殘了留下來的會友老人——義結金蘭四個字說起來簡單,可誰能說五爺少了半分義氣,誰能說五爺不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子?
枝椏一聲兒,王五開啟了會友鏢局的門戶,揹著手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個精神還算不錯的老頭子,正是徐一凡半個丈人陳虎。女兒洛施現在雖然已經進了徐家的門兒,現在正在上海,兒子陳德當了徐一凡的戈什哈。可是老爺子怎麼也不願意跟著去女兒那兒。按照他的話,一是離不開那些老哥們兒師兄弟,去了南方,鳥叫一般的話兒也不會說,悶也悶死。二則是也不願意被人指著脊樑說靠拿女兒當門包兒換富貴日子過——當年陳虎老爺子也是響噹噹的江湖漢子,一條鐵尺獨戰過十來條壯漢的,哪受得了這個?
會友當初受了徐一凡的牽連被趕到天津,後來沒了事兒,大家就遷回來了。一幫老弱,再接不了生意,王五又硬氣,不願意接受接濟,大家就過苦日子吧。好歹老哥們兒在一塊兒,心裡頭倒是平安。
正有十幾個其他鏢局的年輕漢子經過門口,見著王五敦實的身影,都忙不迭的站定行大禮:「五爺,您清健!出來遛彎兒?」
王五臉上已經少了很多風霜之色——在家呆久了。也略微瘦了一些。可是日子再難,他也沒斷了打熬筋骨,腰背筆直的在那兒一站,仍虎虎而有大豪意氣。只是眉宇之間的鬱郁神色,總難消散。看見這些小夥子行禮,他笑著擺擺手:「才保完夜宅?也不回去躺倒挺屍,又去逛天橋?腰裡有幾個錢,就留不下來?」
「錢這玩意兒燙手,早花完心裡早踏實,五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小夥子們笑鬧著和王五答話。
「都滾蛋!晚上保宅的時候兒,瞧你們還能不能眼睛睜著!」王五揮手將那些小夥子趕走,回頭對陳虎道:「師哥,您看著門戶,我去去就來。整天兒小菜飯,蛔蟲都餓瘦了。」
陳虎沒答話,看著王五:「五爺,又去噹噹?宣德爐,插瓶,壓箱底兒的皮貨,您當了多少了,咱們幾十號老爺們兒,拖家帶口的,墜著您喘不了氣兒,這話怎麼說來著……」
王五一笑:「這話犯不著說!賣命的時候要大家夥兒,噹噹的時候兒就不要了?什麼道理嘛!兩代的師兄弟師大爺了,誰也不能一輩子過年不是?我王五在,會友就倒不了!」
陳虎表情苦澀,緩緩開口:「五爺,您的情分咱們都記著。可是現在你整晚整晚睡不著啊……誰都知道你愁。現在年輕後生都送去禁衛軍了,雖然還了咱們會友的牌子,但是生意卻沒法兒接。五爺,要想會友翻身,就兩條道兒,一是咱們去南方投徐大人,顧嘴就不能顧臉了……二就是把那些後生都叫回來,多少人家裡兩輩子在會友了,您發句話,他們敢不回來?陳德這小子不回來,我先打斷他腿!」
王五一聽連連擺手:「不能不能!小子們才奔上前程,乾的又不是對不起祖宗的事情,一個小破鏢局子,能叫他們回來?再說了老師哥,我就算犯愁,也愁的不是這個……真要顧嘴不顧臉,我王五開口在京城化個緣,吃個三年也沒問題啊……」
陳虎沒話說了,老頭子知道王五硬氣,想想看,他要是向徐一凡開開口,還擔心生計?徐一凡那義託生死的兄弟都不開口,還能在京城化緣?如果這些都不是問題,那五爺半夜睡不著爬起來打拳耍刀,在屋裡嘆氣,又為的什麼在愁?
想起這個,老頭子忍不住在心裡又埋怨起譚嗣同了。到了京城,就來了會友一次。譚嗣同也是沒什麼錢的人,看到這景況,傾身家湊了二三百銀子要給王五,卻給王五扔回去了。大家不在乎錢,可是您倒是多來會友幾次啊!五爺心裡悶,有兄弟陪著說說話,他又是大學問的人,會開解。不像他們這些老頭子,年輕時候就會打拳耍刀,歲數大了只能咳嗽吃飯。
兩人正相對無言的時候,就聽見門口馬蹄聲響,抬頭一看,就見一穿著西式軍服的青年漢子疾馳而來。那圓盤黑皮硬簷的帽子,那馬靴,那武裝帶,一瞧就知道是徐一凡帶的禁衛軍!陳德去了禁衛軍,也穿著這身衣服,捏了一張洋人的相片兒寄回來,陳虎早就瞧得熟了。
健馬才進了衚衕,馬上騎士就飛身而下,抬眼一瞧站在會友門口的兩個人。丟下韁繩就大步上來行禮:「五爺,徐大帥命令標下來看您!大帥正在南下,不能親自來,讓標下對五爺說,實在對不住。到了江寧,大帥為五爺接風!」
※※※
來人正是溥仰,在會同館他受了一肚子鳥氣。當下就想發作,可是瞧瞧譚嗣同,再看看周圍,硬生生忍下來了。一則是譚嗣同是大帥的兄弟,不能給他沒臉。二則是他受命而來,不是放假回家,鬧出什麼動靜,別人還以為徐一凡派人鬧到京城來了!他又不是傻子,當然知道徐一凡受京城忌憚的情形,不能再給徐一凡添亂。當時黑著一張臉就上馬掉頭。心下發狠:「你小子是沒碰上兩年前的爺!那時候,不臭揍你小子一頓,扒光了吊鼓樓上面兒,爺就跟你姓!」
如此一鬧,原本回京城興致勃勃的一顆心都淡了下來。還是在禁衛軍裡面爽利!幹好自己的活兒,痛痛快快殺鬼子。沒人有這麼多鳥歪心思……就算給大帥踢兩腳,也是好的啊!
徐一凡許了他在京城五天的假,他本來也準備辦完了事情在京城呼朋喚友喝他媽的一個天昏地暗。現在卻恨不得早點辦完事情早點去天津搭船歸隊。
他媽的,打仗的時候一個個不見蹤影,現在卻都從褲襠裡面跳出來。大清朝,就是壞在這些王八蛋手裡!
他接了徐一凡的令,還要來接王五。這事情上面,徐一凡倒沒有什麼功利心思在裡頭。知道五哥過得艱難,腰把子又硬不肯開口告幫。來到這個時代,只有兩人他是始終感戴。其中一個給了他最大助力的鄧世昌已經浩然歸去,還剩一個五哥,無論如何也要接來照應好了。
所以溥仰再一頭惱火,也得趕緊趕來會友鏢局。他路上就打定了主意,王五那兒去了,再瞧老姐姐一面,抬腿就走!
到了會友鏢局,就瞧見門口站著兩人。溥仰是老京城,又愛在市井裡面廝混。王五這京城大豪如何不認得。門口就瞧見了會友這破敗景象,滿以為這差使總算辦下來了。大帥開府兩江,王五還不跟著享福去?
沒成想,溥老四今兒處處都不順心。
聽見溥仰立正大聲說出話,王五還沒做聲,背後陳虎卻詫異的反問:「江寧?」
接著陳虎就笑容滿面:「五爺,徐……總算還有個有人心的!」(叫徐一凡名字陳虎不敢,叫大帥他又不甘心,好歹他陳虎是長輩!)
溥仰站在那兒四下張望一下:「五爺,這鏢局先封門兒吧。不知道五爺這裡有多少人?大帥知道五爺照應的人多,這次都接過去,大帥替五爺照應。大帥說了,五爺千萬別客氣,大家是兄弟,這都是一家的事情……大帥命令標下帶了二千銀子,先置辦行裝。五爺說什麼時候動身,標下先到天津寫船票去……五爺,您儘管放心,一切都是標下照應!」
說著他就想掏銀票。王五卻沉著臉揹著手轉身,邁步進了門檻:「不去!」
溥仰腦袋嗡的一聲,徐一凡就命他辦了兩件差事,一件是送信給譚嗣同,結果鬧成那種鳥樣。再接不到王五過去,徐一凡揍他有癮,也不知道是不是還記著當初那一鞭子。這樣回去,該挨多少腳啊?
一急之下,他一個大步就竄到了王五前面:「五爺,這是大帥的鈞命,標下的差使。五爺您和大帥是兄弟,瞧也該去瞧大帥一眼啊!這北京城有什麼好?死氣沉沉的,一幫烏龜王八蛋。不是咱們拼命打仗,能有他們今天?現在一個個嘴響了,當初在哪兒?要幹事情,要心情爽快,還得跟在咱們大帥身邊兒!」
王五定定的看著溥仰,緩緩搖頭:「說不去就是不去,回去告訴你們大帥,說我王五謝謝他的好意。」
溥仰急了:「五爺,您總有個章程吧!為什麼不去,總得給標下一個交代!不然標下拿什麼話去回大帥?」
陳虎也在旁邊幫腔:「五爺,為什麼不去,也總得說一聲兒啊……咱們老哥幾個也在琢磨,為什麼五爺就要留在北京城呢?」
王五還是不吭聲,他本來就不善於說話,這個時候臉色沉著,更是一個字兒都迸不出來。
溥仰腦門子汗都出來了,一橫心,乾脆朝地上一趟,頭東腳西,將大門檻兒堵住:「爺睡這兒了!五爺,您不說句實在話,爺在這兒睡七天八夜,您還得管飯!」
他這混混做派拿出來,倒惹得王五一笑,伸手將他拉起來。饒是溥仰身子健壯早非昔日,王五手勁到處,他賴也賴不住。
「……是京城爺們兒吧,這個做派,丟你身上這張皮的人……朝廷怎麼說不知道。但是在老百姓心裡,有點人心的,這身衣服穿上,在咱們眼裡,就是好漢子了。我那兄弟乾的都是大事正事,誰不明白?有眼睛的人都看著呢……」
他拍拍溥仰身上灰土:「可是我王五有兩個兄弟啊!一個在南,一個在北。我朝南去了,在北邊這個兄弟怎麼辦?好好的兩兄弟,怎麼就生分了呢?我不能劈成兩半個哇!」
他語調無限感慨,這個時候,總算一吐胸臆:「譚兄弟來看我,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各走各道了……還有什麼變法圖強的,這些我不大懂。可是朝廷忌憚徐兄弟的意思,我也聽得出來,徐兄弟沒做對不起這個朝廷的事情啊!這些大事,我一個江湖漢子,也沒法兒去摻和,可我知道,我這兩個兄弟,都不是隻為自己著想的人,都是乾的為這個國家的大事兒!……站在兄弟背後,緩急的時候出把子氣力,賣賣命我還能做到。認準的弟兄,又都乾的是大事業,我王五能做的就這麼多了……徐兄弟已經有兵有將,不缺我這個大老粗來添亂,可是譚兄弟就一個人在這北京城!他想著要我幫忙的時候,我王五義不容辭,他不想著我,一切順利,我王五也總在這兒守著這會友……就這麼句話,你帶給我那個徐兄弟。說我王五對不住他的好意。」
原來王五還守著會友,留在北京,為的就是譚嗣同!徐一凡若在,也只能向他五哥默然行禮。
這種男兒義氣,在他那個時代,已經很少見很少見了。
王五布衣粗服,靜靜的站在那裡。陳虎在他身後,老眼裡面已經有點淚光,不住的搖頭,再不說什麼話。五爺都如此了,他們還能說什麼?都是五尺高的一條漢子!
溥仰這個時候,也只有大聲回了一句:「五爺義氣!衝著您,這趟北京城,標下沒白回來!五爺,大帥的銀子您收著吧,既然是兄弟,就別介意這個。大帥在兩江,也不會丟五爺您的人!」
說著他就將那二千兩銀票掏了出來,雙手奉上。王五笑著接過:「當初在塞外,我還欠著徐兄弟一萬多呢!現在再吃他的,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也不愁。告訴我那兄弟,咱們天各一方,照應好我那些會友子弟!」
這個時候,溥仰只有肅然行禮。
王五,終究是留在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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