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京城一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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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北京城這個地面兒也真是邪。真沒什麼藏得住的事情。旗人爺們兒多,整天除了吃錢糧就沒其他什麼事情做。有點新聞,轉眼間就跟長了翅膀似的傳得四九城沸沸揚揚的。

「溥貝子硬闖會同館,康南海言鎮徐一凡」。這出戲文,是再新鮮熱辣不過的八卦。頓時就是滿城皆知。有誇康有為氣節的,有惋惜溥仰好好的貝子爺不當,非要在徐一凡手底下當馬弁,不知道吃了什麼迷昏藥的。總而言之,南海聖人康有為,還有當初西城一霸溥貝子,現在都成了京城的要角兒,被人口口相傳來著。下午園子裡面的太監出來逛茶館的時候就又說了,皇上都知道了他這個弟弟的事兒!

真正的有心人,自然不在意這些八卦的熱鬧,倒是在看這事情背後的意思。京城現在氣氛尷尬。皇上和太后似乎站在了一條線,鐵心要興革重新整理了。不管怎麼變,矛頭衝著徐一凡是毫無疑問,而朝廷裡面盤根錯節的種種利益將有受到觸動也是毫無疑問。就得有新人上臺,舊人回家吃自己。這是關係著飯票子的大事兒,誰能不關心呢,誰又敢不關心!

現在朝廷官僚體系對這些北來新人不陰不陽,還有一個說道。就是譚嗣同是徐一凡的義兄弟,誰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穿一條褲子的,大家寧願先瞧著。但是今兒,譚嗣同他們算是以康有為為代表,正式表明了和徐一凡決裂的態度!

既然如此,藉口沒有了,那朝局變革的風潮,也就在眼前了。誰都知道,不變已經無以對外對內。可是真要變起來,沒幾個心裡有底兒的!很有些大臣聽到這個訊息就開始犯愁,午飯都沒吃。

「……多年兄弟,說決裂就決裂了?徐一凡不是東西,這些傢伙也是倖進小臣,是利徒!指著他們興革重新整理,還不知道鬧出什麼笑話來哪!老天眼真不張眼,生出徐一凡和譚嗣同這倆妖孽來禍亂咱們大清!那康有為,也不是東西!」

往常這些訊息,秀寧最是關心不過。往往還比這些大臣們看得更深。但是今兒,她卻沒有半點分析尋思的意思,只是想著一件事情,她這個老弟弟回來了!從朝鮮到遼南的屍山血海當中掙了一條命回來了!她將溥仰送到朝鮮軍中歷練,她不是徐一凡那樣的穿越客,怎麼也想不到過去這兩年,朝鮮就是連天的血雨腥風,更有日本大軍浮海而來。要是知道這個,她再也不會將這個老弟弟送到朝鮮去!

當日戰事不利的訊息一個個傳來,秀寧不知道偷偷掉了多少眼淚。溥仰本來就是一個性子粗疏的人,戰事起後,就壓根兒沒想過朝家裡送封信,他忙著跟徐一凡東衝西殺轉戰數千裡呢。秀寧這些日子,又要參與六爺爺的喪事,還得在慈禧面前周旋說笑話,還得擔心皇帝哥哥那邊不要出什麼亂子,背後還要為溥仰掉眼淚。她蘭心惠質,想得多,更想得苦。那對蘿莉雙胞胎,眼睜睜的看著小姐這些日子瘦下來,琴也不彈了。

聽到溥仰回來,秀寧歡喜得跟瘋了似的,一連串的派人出去找。會同館,沒有。他過繼到的端郡王府,沒有。原來溥仰住的院子,都改了庫房了。就連溥仰才出生就被抱走的醇賢王府,也沒有!誰也不知道這小子跑哪兒去了。

秀寧現在住著的地方,就是原來鬼子六晚年獨處的那個小花園。弈昕去後,遺言是將這個花園留給秀寧。現在的恭親王溥偉知道秀寧在慈禧跟前的面子,他這恭親王一脈,受老爺子牽連,十幾年沒人有差使,還想通過秀寧翻身呢!更不會和秀寧搶這個園子,還照常撥人來服侍。

底下使喚下人,都派了出去,滿北京城的找溥仰。秀寧只是呆呆的坐在湖上那座玻璃花廳裡面,那對蘿莉雙胞胎磨旋似的在她面前走來走去,逗她開心,撒嬌讓小姐展顏。可是秀寧總是不言不動,拿著溥仰往日寄來的一些信發呆。

「我這老弟弟,這二十來年,也命苦……滿北京城,我們姐弟最親,現下更是就剩下我們倆孤零零的相依為命了,當初我怎麼就把他送朝鮮去了呢?為什麼不在老佛爺面前給他求個差使?他犯混也好,他鬧亂子也好,沒出息也好,總在我眼跟前兒……」

說著說著,眼淚就撲簌簌的順著潔白晶瑩的臉頰上滑落。

倆小雙胞胎忙不迭的解勸:「小姐小姐,整個北京城都瞧見四爺了,他還能不見?四爺活著回來了,您該開心才是……」

「小姐,說不定你眼睛一睜,四爺就象天橋變戲法揭毯子一樣,就在您面前了!結結實實,精精神神的!」

「四爺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小姐小姐,咱們發誓,這次四爺留下,他來看您的話,咱們再不給四爺端涼茶,遞涼手巾把子了,咱們見四爺的面兒就請安好不好?」

看著蘿莉雙胞胎嘟著嘴好大犧牲似的在那兒解勸,饒是秀寧悲苦,也忍不住展顏一笑。她疼這對姐妹花如命,小姐妹也就敢這樣對待她們瞧不順眼的溥仰。現在她們垂著長長的睫毛,嘟嘟囔囔的承認,說到委屈處,眼睛還淚光閃閃的。這一對明珠美玉,放在哪裡也是自然生暈。

她勉強一笑:「揭毯子變大活人,那是戲法……北京城就我這麼一個姐姐,他怎麼就不來先看我……」話雖如此說,她還是忍不住閉上了眼睛,緩緩的再睜開。睜眼處,就看見小姐妹捂住嘴,瞪大了眼睛,手抬著指向花廳門口。

秀寧心頭一震,輕輕轉頭。就看見花廳門口,站著兩人,一個是現任恭王爺溥偉,一身便服,笑著和她點頭示意,他身邊一人,又黑又結實,摘下軍帽夾在胳膊彎,滿腦門子大汗。站在那裡身姿筆挺,如松樹一般。除了溥仰還能有誰!

溥偉是這裡主子,到哪兒自然不會有人阻攔通傳,沒成想,他居然就這麼悄沒聲的將溥仰帶來了!瞧他樣子走得有些氣喘,分明是想給秀寧一個驚喜賣好!

「老姐姐……」溥仰撓撓腦袋,不知道該行軍禮還是乾脆摟著老姐姐哭。要說記掛,北京城裡也就秀寧一人而已。幾次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殺入日軍層層陣中,身邊子彈呼嘯而過,當時想著的,除了完成任務,也就是自己的老姐姐!

秀寧坐在那兒,恬靜的面容上什麼表情也沒有。溥偉還在心裡暗贊這堂妹子就是沉得住氣兒,沒想到秀寧身子一仰,就朝後面倒。倆小丫頭趕緊扶住,擰著眉毛衝著溥仰喊:「小姐給你氣著了!四爺,你怎麼就不知道回來先瞧小姐呢?她背後為您掉了多少眼淚啊!」

溥仰大步上前,撲通一聲就跪在秀寧面前:「姐,我回來了!活著回來了!姐,你瞧瞧,你送過去一個混混,現在回來一條漢子!」

秀寧在小姐妹攙扶下坐起來,摟著溥仰腦袋,也不說話,就在那裡撲簌簌的掉眼淚。倆小丫頭在背後伺候,也是眼淚汪汪的。溥偉站在那兒瞧著,也覺得心裡面泛酸,強笑道:「妹子,老四不是回來了麼!瞧瞧這樣子,咱們旗人多少年沒出這樣的好漢了?小鬼子裡面七進八出殺出來,這個了得!妹子,你們說話,我回去吩咐人送一桌上等席面過來,算是給老四接風。如此英雄,太后和皇上也是要重用的……快別哭了,該高興才是!老四,我先回去一下,晚上容了功夫,咱們哥倆好好鬧兩盅!」

溥偉轉身離去,秀寧也終於哭出了聲音:「老弟弟,我不該送你去朝鮮啊……姐老想著這個,老想著那個,卻沒想著你。多少次夜裡做夢,瞧見你滿身是血,醒來就是一身冷汗……姐不讓你走了!就留你在京城,老佛爺那兒我去求去,貝勒,郡王……姐拼了命也給你求過來!姐看著你成家,看著你立業,看著你開枝散葉,姐還要給你帶孩子呢!」

說到這溥仰的未來正事,秀寧一下就收住了眼淚。站起來看著溥仰:「走!」

「去哪兒?」溥仰正感動著呢,聽到姐姐這麼一說,給鬧糊塗了。

「去園子裡!帶你去見老佛爺,去見皇上。當初那麼多宗室子弟闖朝鮮,從頭到尾打完回來的,也就你一個。朝廷對忠心出力子弟,該有一個交代!老弟弟,你沉住氣兒。姐今兒給你鬧個從頭到尾。說吧,你要去哪個衙門?還是想出息好,要進內務府?姐都給你辦到!」

秀寧往日都是文雅安靜,今兒卻象護著雛兒的老母雞,抿著嘴唇神色決絕。溥仰倒給姐姐那個樣子弄得苦笑不得,站起來拍拍膝蓋:「老姐姐,你甭費那個心思,我就幾天假,明兒我就得去天津寫船票,大帥那兒等著我歸隊呢。」

「歸隊?你還回去?丟下你姐不管?」秀寧眼角淚痕不幹,就盯著溥仰不幹了。

「沒錯兒啊,不歸隊,姐你開餉錢給我哇,你管我伙食?端郡王府那兒我路過,他媽的我的院子都改庫房了,這算掃地出門,不去宗人府告他們算他們便宜了……」

溥仰還在那兒開玩笑,給端郡王府掃地出門一般的待遇。問心說,他真是一點不在乎,內心裡面反而只覺得輕鬆。他騎馬來恭王府的路上,就在他呆了小二十年的那個院子外面立馬稍停了一會兒,然後就大笑揚鞭而去。

男兒大丈夫,豈能老死戶下,他溥仰前路正長著呢!

秀寧看著他:「你哪兒也不許去!姐和你才說實話,現在朝廷裡面,朝廷和徐大帥之間,水深著呢!誰也不知道風在朝哪裡吹,安分的找個清閒衙門吃錢糧,大事兒,姐替你做主!」

「做主,姑奶奶出了門子才能回孃家做主呢,姐你不是……」

這話題溥仰不想提,乾脆就開著玩笑想繞過去。秀寧卻不為他的玩笑話所動,神色堅決,一字字的道:「聽姐的話,好好呆在北京。你出過氣力了,徐一凡現在風光蓋世,誰也不知道將來怎樣!你畢竟是旗人,他那裡也始終提防著你!」

這一句話說到了最為關鍵的地方,也是溥仰平日想都不願意去想的話題。此時秀寧說出來,他冷著臉站在那裡,半晌沒有說話。

「姐……戰場上可不分旗人漢人……以大帥之尊,在安州之戰的時候,他就和我們一樣,站在隊伍裡面,迎著鬼子的子彈發起衝鋒……那麼多弟兄倒在我的身邊,那麼多的好漢子一去不復返。他們可不分是為漢人還是旗人死的,都為的是這個國!咱們愛新覺羅家吃了這國兩百多年供奉,這個時候,再沒有一個人為這個國而死,誰還瞧得上咱們?這天下,就能坐得那麼安穩?這些道理,我平時也不明白,經歷了這麼多,才算漸漸明白。男子漢大丈夫,到底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到底該怎麼做,才是對的……大帥一路行來,為什麼這樣理直氣壯?多少人對付他,打壓他,暗算他,但是他仍然一飛沖天?正因為他做的事情,都是再正大光明不過!

姐,回到北京城一天。外面那樣日新月異,鬼子那麼小的一個國家都能那樣兇狠的欺負上門。可北京城還是幾百年如一日,毫無變化。大家都在沒心沒肺的一天當兩晌的瞎混。再這樣下去,這個大清朝,要完!」

一句話不僅震得秀寧渾身一抖,連兩個小丫頭都嚇白了臉。捂著嘴眼珠滴溜溜的轉著不敢發聲。

秀寧呆呆的看著溥仰,溥仰則抿著嘴站在那裡。這小子,再沒了半點往日溜肩膀斜身子的賴皮樣子,站在那裡挺拔而端正。眼睛裡面,滿滿的都是不可遏制的火熱激情。

徐一凡到底有怎樣的魔力,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面,就讓溥仰這種宗室混混,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連最無識見的弟弟,都能說出這種話。難道這個大清朝,真的要完?一個溥仰變成這樣倒也罷了,可是徐一凡掀起的這種風潮一旦湃然不可遏制,那整個愛新覺羅家,只有滅頂的命運!

不,不能這樣!

秀寧思緒亂成一團,絞著手絹兒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溥仰淡淡的道:「姐,您甭管我了,我現在心裡平靜得很,套句文點兒的詞兒就叫義無反顧……姐,你千萬保重自己。老弟弟不在你身邊,你照應好你自己……姐,你就當沒這麼個弟弟吧!這個家,我是回不來啦……」

「不!」秀寧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伸手就拉住了溥仰的胳膊,好像一鬆手,這個弟弟就要飛去不見,再也抓不回來也似。

「我去求老佛爺,你去哪兒,我也跟著你去哪兒!我們姐倆,再也不分開!你去兩江,我也在江寧住著!那裡也有滿城!反正我一個孤鬼也似的人,到哪兒也沒事兒……小四,你哪兒也不許去,就在這裡待著,等我的訊息!」

溥仰眼睛都瞪大了,姐也要跟著他去江寧,這算哪出跟哪出啊?

秀寧背後的兩個小丫頭眼睛也瞪得不能再大,姐妹連心,對望一眼。這兩年,隨著徐一凡名聲越來越大,她們姐倆的名聲也隨著扶搖直上。誰都知道徐一凡當初就瞧上了她們。種種議論玩笑,耳朵裡面都灌滿了,鬧到後來,聽到徐一凡的名字小姐妹就煩。還做了他的小草人用釘子釘,現在小姐說要去江寧,她們自然也得跟著……

這不是送兩隻小白兔,包好了再紮上蝴蝶結,請大灰狼笑納麼?

看著秀寧招呼著喊轎班,拿進園子的衣服。溥仰有氣無力的翻了一個白眼。

這京城一日,還不如不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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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