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鼎之輕重 第一章 京城一日(上)

一片領頂輝煌,長衣服大帽子當中,一身薄薄的呢子西式軍服的溥仰,如何不是眾人注目的焦點!

單單是他這一路過來,已經看傻了不少京城百姓了,甚至還有一群半大小子,現在還跟在他馬屁股後面瞧熱鬧!

「好健壯的後生!怎麼穿著洋人的衣服?這是咱們大清的人吧?」

「這是禁衛軍的號服!沒瞧見領章上面那條蒼龍?這些人膽子能包了天,也不讀書,龍章是能隨便用的?」

「……且拉倒吧,朝廷現在還能管著他們?還不是打發到兩江眼不見為淨……前些日子,徐一凡帶隊上船南下,北京城不知道多少人鬆了一口氣!」

「這漢子,瞧瞧那幾步走?手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命了,瞧瞧就滲得慌,怕是在朝鮮,在遼南殺得不善!也多虧了這幫兇神,不知道那徐……怎麼調教出來的。要不然,這場仗能有這結局?」

「譚大人不是和那人割袍斷義了麼?怎麼還有禁衛軍的人找上門來?那傢伙……打的是什麼主意?」

所有人都呆在那兒不走了,打定主意要瞧這一場好熱鬧。溥仰給看得渾身不自在,不言聲的下馬自己找了樁子把馬拴住,按著佩刀就朝上走。板著臉加重了腳步,馬刺踩在青石臺階上,錚錚火星直冒。

他出生入死打了這麼一場仗,當時也沒想著能衣錦還鄉。回來路上,才開始有點兒幻想,溥老四揚眉吐氣的回來了,再不是當初京城的宗室混混兒,而是打贏了國戰,頂天立地的漢子!就算不被抬進城裡,也該有個夾道歡呼的熱鬧勁兒吧?

沒想到,卻是給人家看成活猴!周圍議論的聲音,他也不是聽不見,彙集於這裡的兗兗諸公,既然出入譚嗣同這裡,都是以氣節相標榜的,低聲議論中,卻滿是猜疑,冷淡,疏遠,卻沒有一個真心為這場國戰叫好的!

在各色各樣的目光當中,溥仰大步走到門口,掏出帖子遞給候在那兒掏耳朵的門房:「勞駕,麻煩通傳一聲。兩江總督,欽差禁衛軍編練大臣徐大人有信帶給譚大人。」

門房懶洋洋的接過了帖子,卻朝身邊一擱,也不見他抬腿動身。

「勞駕……」

「規矩都不知道?還替你主子跑衙門呢!」

京城規矩,溥仰如何不曉得。但是想以徐一凡聲名,又是見的譚嗣同,不論公私,再沒有討門包的道理,一句反問,居然就讓溥仰愣在那兒,半晌才擠出一句話:「我是徐大人……」

「徐大人徐小人我管不著,除了皇上老佛爺,誰拜門都有規矩不是?」

「你不是譚大人帶來的人?」

「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大人,誰理那個茬啊……大清律三萬八千條,沒有讓人不掙錢吃飯的道理啊……」

不用說,是禮部的小司員,說不定還是員外。擱在以前脾氣,溥仰黃帶子一亮,就用巴掌說話了:「爺教你什麼是規矩!」不知道為什麼,今兒他就是不想這樣。擰著眉毛瞪了那門房一眼,大步就朝裡面衝。那門房想攔,如何攔得住他!只有扯著嗓門兒喊:「衙門重地,進賊了!來人哪,攔住他!」

溥仰一直衝到二門,看著幾個下人拿著槓子衝出來,扯開嗓門兒就喊:「譚大人,徐大帥致信!譚大人,徐大帥致信!」

幾個下人要拿槓子敲他,他一撥一推,都跌跌撞撞了出去。正鬧得不可開交,就聽見一個聲音在二門裡面喊:「溥仰,你胡鬧什麼!這是你能亂衝撞的地方?」

溥仰抬眼一瞧,正是譚嗣同站在那兒,他已經換了二品官員的行裝,再不是當初蕭然來朝鮮拜會徐一凡時那青衫小帽的樣子。身邊站在一個膚色黝黑,五短身材的四品文官,卻不認識。後面還有人提著前襟跑過來,看來正是與來客清談的時候兒,給他溥仰鬧了場子。

在北京城打混的時候,譚嗣同就算二品官了,卻哪裡能在溥仰眼睛裡面擺著!更別說呵斥他溥四爺了,這個時候,他卻下意識的啪的一個立正,平胸行軍禮:「譚大人,徐大帥有信來,您的門政要門包,我窮丘八,腰裡沒錢,只有硬闖。」

譚嗣同瞧了那門政一眼,並沒說話。這門房是禮部的小吏。禮部滿漢兩堂官,懷塔布和許應,在收了他拜門的帖子之後都稱病擋架不見,態度可知。這門政微末小吏,他說什麼都是失了面子,只有沉下氣來伸手:「信呢?」他在徐一凡身邊兩年,一向以和徐一凡義託兄弟自許,徐一凡麾下各色人等對他是客客氣氣,他用這種口氣也成了習慣。渾忘了溥仰除了是徐一凡的馬弁頭子,還是大清朝的正牌貝子爺,算起來,這北京城還是他的地盤兒!

溥仰規規矩矩的雙手交信,譚嗣同沒說什麼,卻是他身邊那個黝黑中年冷笑道:「從上到下,跋扈無以為甚!」

譚嗣同一邊拆信,一邊隨口道:「南海,他知道什麼,別說這些了。」

站在譚嗣同身邊的人,自然是康有為。他隨譚嗣同北上,期期然自許為至少和譚嗣同是並世雙賢。譚嗣同以禮部侍郎用,他卻只是得了一個小中書。心頭激憤之下,這些天說的過頭話更多。固然激起一些清流的大聲叫好,可譚嗣同現在這不尷不尬,大臣冷眼的處境,也不見得沒有他康南海三分功勞。

譚嗣同三兩眼看完了信,搖搖頭,淡淡一笑。溥仰在那兒靜靜等候,康有為卻忍不住了:「復生,此人來信,說的是什麼?」

譚嗣同笑道:「無非是問候祝賀之意,並說我在京城,他在兩江,兄弟二人都是一心變法,且看三年之後,各自成就如何……」

康有為一拍巴掌,聲音響亮:「此人竟然是如此心思!」

譚嗣同一下拉住他,看了還杵在那兒的溥仰一眼,擺手道:「信我收到了,帶話給你們大帥,足感盛情……以大帥才具,兩江大治,指日可見。只要他心懷忠義,我們兄弟還有再見之時……去吧!」

溥仰等的就是這一聲去吧,大帥恩養你兩年,轉眼就這副口氣了。要不是大帥吩咐,孫子才過來呢!

看著溥仰轉身出去,康有為眼珠一轉,甩開譚嗣同的手,大步跟了出去。譚嗣同不知道這康南海又要出什麼大言,忙不迭的跟了上去。眼見得康有為一直走到大門口,衝著溥仰的背影大喊:「轉告你們大帥!要他好自為之!朝廷對他已經是天高地厚之恩,不得再有反側之心!如果他有什麼舉動,告訴他,我康南海一反手,就能收拾他!」

溥仰身子一下僵在了那裡,周圍圍觀的人也愣住了。半晌之後,這些常日里和譚嗣同來往的清流們才叫了一聲好!

「南海,斯正人者,出正言焉,真真有雷霆之聲!」

康有為滿臉對笑,四下拱手,卻被譚嗣同一把扯了進去:「南海,你何在大庭廣眾之下出此言?傳清不是那樣的人,他對我也有大恩!」

「大恩?不是那樣的人?復生,你邀他來京,他為什麼不來?明明已經各走各的道了,為什麼突然又派人大搖大擺的來送信?這是扯你後腿啊!你譚復生一日不和這徐一凡撇清關係,一日就得不到皇上信重,朝廷心服!他為什麼說要在兩江和你比變法,還要有所競逐?變法是咱們的心願,他一武夫,懂什麼變法?無非是要竊我等本事報負成他的虛名,咱們不能讓他貪天之功,早日劃清和徐一凡的關係,早日開始變法大計!要急,要快,時不我待矣!」

康有為神色凜然,語調斬釘截鐵,腦袋不斷的朝上抬,最後幾乎都是臉朝天了。

而譚嗣同只是默默聽著,轉頭向南望去。

「傳清……我們兄弟,難道真的就這樣各自走各自的路了?我本來以為,你是會和我一條路的……既然如此,我自己走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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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