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吳慶恩脖子一梗還要反駁,他一步跨了出來:「住口!欽差面前,還由著你這麼呶呶不休?大人吩咐了,盡力去做就是。有點小小不是,大人也儘可以擔待包容。還說什麼廢話?」
袁世凱開口,吳慶恩一下就蔫頭搭腦的,深深吸了一口氣兒,朝徐一凡又行禮:「遵大人的示,我們這就去辦。不知道大人還有什麼吩咐沒有?」
徐一凡話都懶得說,就是擺擺手。六個營官滿腹怨氣的齊聲吼了一句:「謝大人!」爬起身來,就各自招呼手下開始做移營準備了。
徐一凡也不理他們,只是朝著袁世凱笑道:「袁大哥,今日沒有你,兄弟只怕要殺兩個人立立威呢。軍中不殺人,哪裡來的肅殺之氣?」
袁世凱只是微笑,心中卻是冷笑。
果然是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的二百五!法術勢完全不懂,只是一味憑著強硬手段去瞎胡鬧。南洋炮案,其實就可以看出究竟。真正腦袋清醒的,誰會選擇硬碰硬?光靠殺人,就能在軍中立威了麼?真是笑話兒!
看來他到朝鮮來,就是想用著他那二百五手段強硬的搞一下。如果由著他胡來,再加上卡著餉道,這傢伙,是不是垮臺就會更快一些兒?
這些事情,要好好的和榮大人商議一番呢。
他只是微笑:「徐大人過譽了,下官畢竟在朝鮮日子長一些,能幫忙處,必然竭盡心力。」
徐一凡呵呵大笑,拍拍他的肩膀,腦袋對著身後隨員一擺:「走!去公廳歇歇,爭取晚飯能在路上吃著!袁大人,兄弟也就不留你啦,哪日北朝鮮再會吧!」
※※※
拉門輕輕被推了開去。木門移動的輕響,讓閉目打坐的頭山滿睜開了眼睛。
門口站著兩個穿著和服的中年男子,正在深深的向他鞠躬。引著他們前來的下女,則悄沒聲息的退了下去。
看著那兩個男子,頭山微笑道:「金君,樸君,請進吧。匆匆請二位而來,一路還算順利?」
兩個中年男子走進來,脫下鞋子,端端正正的和頭山滿相對跪坐。那位被稱作金君的中年微笑道:「這些年來,都是承蒙日本朋友招待保護,數次朝鮮和清國派來的暗殺死士,都是在日本朋友的保護下才逃脫的。這次一路過來,又是頭山君派來的天佑俠團護送,怎麼能說不順利呢。」
頭山微笑:「日朝一體,更何況我和金君樸君又是這麼好的朋友。記得支那國內有句古話,此間樂,不思蜀。金君樸君,可有一日,忘記了朝鮮母國?」
今日頭山滿的客人,就是當年朝鮮親日派別開化黨的兩大臺柱,曾經做過朝鮮兵曹判事的金玉均和曾經是朝鮮忠翔府佐郎的樸泳孝!
開化黨可以說是日本明治維新以來,一直在朝鮮扶植的親日勢力。早在西元1881年,也就是光緒七年的時候,金玉均等人就作為開化黨的骨幹勢力,訪問日本。和日本政府,浪人組織拉上了關係。
當時朝鮮,閔妃和大院君爭權奪利激烈。開化黨依託著閔妃。一直試圖攫取朝鮮中樞大權,然後脫離中朝的宗藩關係,靠攏日本。可是在光緒八年的時候,大院君利用朝鮮舊軍起事的機會,在清政府的支援下,發動政變,殺死閔妃集團大臣多人。重掌了朝鮮中樞大權。
在日本的潛在支援下,僅僅兩年之後,金玉均等人就一手操持了甲申事變。一邊請漢城的日本公使竹添派日兵入衛王宮,控制李王。一邊矯詔召見大院君集團的重臣,準備一網打盡他們。
誰知道這些傢伙政變本事畢竟有限,居然讓李王給逃了,一直逃進了袁世凱的軍營裡面!
雖然殺了一些大院君集團的重臣,可是政變還是在慶軍鎮壓之下失敗。大院君重新掌權,閔妃也退居幕後。和這些開化黨人撇清了關係,金玉均和樸泳孝這兩個骨幹僥倖得脫,在日本人的幫助下輾轉來到倭人國度。金玉均化名為巖田周作,樸泳孝化名為山崎永春。就成為了倭人豢養的得力工具。
這兩人在朝鮮還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閔妃現在也在朝鮮依然未倒。只要機會合適,日本人是會毫不猶豫的將這兩個工具放出去的!
聽著頭山滿帶笑問話。金玉均沉聲道:「母國風物,哪有一日敢忘?只希望能和日本朋友攜手,有朝一日,能將清人趕出我們的國度!朝日兩國,從此共存共榮!」
樸泳孝也在邊上,不住沉痛的點頭。
頭山滿微笑:「如果讓你們潛入朝鮮,再來一次甲申義舉,你們敢是不敢?」
語聲淡淡的,卻把席上兩人震得都說不出話來!
金玉均和樸泳孝只是看著頭山滿,訥訥的道:「清國慶軍還在……就算有日本朋友幫助……我們不是畏縮,只是現在還留下的潛勢力都是日本朋友將來的得力臂助。如果再受到損失,也對日本朋友不利啊……」
頭山滿微笑,輕輕道:「慶軍就要北上了。」
「什麼?」金玉均瞪大了眼睛,樸泳孝卻還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頭山滿神色很有些悠然自得,眼神越過他們瞧向遠處:「這麼一個大好機會放在面前,你們還不要抓住麼?日本朋友近十年來在你們身上的期望,難道就這麼白白浪費不成?」
豢養他們的主子要求回報了,當奴才的還有什麼話說?
雖然樸泳孝還是畏畏縮縮,金玉均已經心一橫的答應了下來:「只要日本朋友能為我們牽制住慶軍,我們願意重返國內!」
頭山滿看著他們,淡淡一笑:「牽制?不,這次我們會有更大的舉動!二十年生聚,也該有個結果了!」
※※※
夜色漸漸籠罩下來,慶軍營地內外,火把高燒。從官到兵,都在罵罵咧咧的裝軍裝,扎束軍火,準備車馬,安頓夫子。一副兵荒馬亂的景象。
這個二百五欽差一過來,慶軍居然就要馬上移營!什麼玩意兒嘛!要不是袁大人壓著,當場大家就要鬧出來!
說起來也奇怪,袁大人不是支援他們鬧事兒的嗎?怎麼今兒反而要幫那個二百五說話彈壓?
吳慶恩從一處營舍裡面鑽了出來,腦子猶在嗡嗡作響。剛才數十軍官聚集一處,鬧鬨鬨的要馬上上公呈給榮祿,參劾徐一凡這位幫辦大臣跋扈。還好他多了一個心眼兒,總在琢磨袁世凱的態度。暫時把現場的憤憤不平壓了下來。
他繞著徐一凡盤踞的公廳走開,小心翼翼的奔後面馬房而去。無論如何,今兒要去袁世凱那裡,討一個口風出來!
才到馬房門口,就聽見一個陰沉的聲音低低道:「慶恩?」
「誰?」吳慶恩嚇了一跳,手已經按上了腰刀。就看見陰影裡,一個五短身形走了出來,卻正是袁世凱!
他淡笑著打招呼:「不認得我了?我就知道,滿營營官,就你還有點腦子,會來找馬問我討個主意!」
吳慶恩像是離散的兒女看著爹孃一般,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袁大人,你丟得咱們好苦啊!您說說,咱們該怎麼辦?今兒這當口,怎麼不讓咱們鬧將起來?」
嘴裡動情,心下卻在嘀咕。鬼才相信你在臭烘烘的馬房裡面蹲了那麼久,不知道從何時避開徐一凡潛回來,滿營你那麼多心腹,藏住你誰能發現行蹤?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幫你注意著自己動向。到了馬房,才這麼湊巧能碰上!
袁世凱冷冷一笑:「此一時彼一時罷了,你還不能想明白?榮大人已經知道今天的事兒了。如果在這兒鬧起來,徐一凡畢竟是欽差,專司練兵。榮大人也不得不幫助他說話,他也可以藉助整頓慶軍的名義在這裡名正言順的留下來。咱們就是要他趕緊去北方折騰!到了北方,隨便你們怎麼鬧!沒了兵的徐一凡,還能不垮臺?到時候,榮大人和我,都會保著你們!到了北方,就開始鬧!怎麼厲害怎麼來!」
吳慶恩還有點遲疑,袁世凱已經不言聲的將一份文書交給他:「有著欽差大臣關防的公文,夠當護身符的了吧?當兵要餉,天經地義!還有什麼不放心的?榮大人說了,保你一個總兵的前程!」
吳慶恩再無猶豫,用力磕了一個頭:「屬下原為兩位大人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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