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跋扈

朝鮮,漢城。光緒十九年五月十日。

鑼聲響亮,馬蹄得得。隨著漢語的肅靜迴避聲音四下響起,大清上國欽差大臣的車馬隊伍,浩浩蕩蕩的在朝鮮首都穿城而過。戴著斗笠,穿著白衣的朝鮮民人們跌跌撞撞的四下回避。躲避不及的就跪在路邊,頭也不敢抬的等候他們過去。

徐一凡和榮祿兩人相錯半個馬身,在大群的戈什哈簇擁之下。威風凜凜的駕臨這個藩屬國的首都。極目四望,這座後世被稱為首爾,號稱遠東國際化大都市的城市。還是大半是茅屋。少數木質小樓,點綴期間。街道狹窄,但是人頭湧湧。整個城市顯出一種破敗的景象。就連遠處視線可及之內的王宮,都是透著一副小家子氣。

自從徐一凡在餉道事宜上對榮祿全面讓步之後,榮祿對徐一凡的態度,那就是又親熱又客氣。這次上國兩欽差入漢城,徐一凡本來就想輕車簡從,拉了慶軍就奔北方而去的。不想擺這個上國欽使的威風,但是榮祿非要拉著他一路同行,他也只好含笑答應。

和這些釜底游魚有什麼好計較的?

車馬隊伍直奔朝鮮奉恩署所在的地方而去,這裡一向是朝鮮藩國接待上國欽使的地方。就連朝鮮交涉委員公署,都在奉恩署之側。這裡以後自然也是榮祿這個欽差練兵總辦大臣的行轅,毋庸多言。

車隊擺夠了威風,就連隨行的那些旗人宗室子弟,都擺出了一副英明神武的模樣兒招搖過市。浩浩蕩蕩,鑼鼓喧天的來到奉恩署旁,就看見這裡都是一些磚木混合,粉刷一新的建築。一條青石大道直通門口,道中豎著牌坊,牌坊上面是四個大字「東海波偃」。還是康熙時名臣熊賜履的手筆。

穿著極類明人衣冠,只是紗襯窄,帽翅短的朝鮮奉恩署尹,禮曹判曹,議政閣左右贊成。都按照藩屬迎接上國天使的儀注,設立香案,躬身控背的等候著。

這大隊人馬才轉上道中,樂手頓時開始吹打,幾聲號炮同時震響。入耳之處,就是這些朝鮮大臣們異口同聲的漢話高呼:「恭迎上國欽使大人!」

榮祿和徐一凡對望一眼,笑吟吟的同時下馬,略微謙讓了一下兒,還是榮先徐後的昂首闊步的朝那些朝鮮官兒走去。

「託福託福!多謝各位在這裡候著,當真是辛苦了。咱們這次來,要給各位添麻煩的地方不少,到時候還要多多拜託諸公……大家免禮,免禮!」

榮祿滿面春風,自顧自的大聲招呼,又一個個將行禮的朝鮮大臣攙扶起來。徐一凡只是在後面不動聲色的打量,這些朝鮮大臣們眼光都躲躲閃閃,既有對清朝派來一個接一個欽使的無奈,又不得不擠出巴結討好的笑容。也許這就是夾縫中小國的無奈了吧……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朝鮮這大陸邊緣的彈丸之地,都應該沒有自存的餘地。早就應該被同化到大陸勢力當中。歷史陰差陽錯,反而讓他那個時代高麗棒子那麼囂張。自己來這裡,是不是要糾正這個錯誤?

徐一凡摸著下巴只是不說話兒,任憑榮祿在那裡傾心結納著朝鮮大臣們。

專司接待上國欽使的朝鮮奉恩署尹閔泳同被榮祿摻著起來,又朝遠遠站在隊伍當中的袁世凱點頭打了一個招呼,笑道:「兩位欽使大人,小國已經在奉恩署準備了接風的酒宴,還望上國欽使大人垂降。敝國國王還有領議政大臣大院君都等著兩位欽使大人日後拜會……」

榮祿回頭衝徐一凡笑道:「徐大人,你看咱們是不是擾他這麼一頓?」

徐一凡微笑,卻轉頭朝袁世凱招招手。袁世凱臉上青氣兒一閃,低了頭三步並作兩步的趕了過來:「徐大人,有何吩咐?」

徐一凡朝榮祿拱拱手:「榮大人,上諭裡面說得明白。榮大人是總辦,專司和朝鮮全權交涉的。兄弟只是練兵幫辦。這奉恩署的酒宴,屬下不領也罷。還是和袁大人,快快辦理了慶軍的交接手續,我帶著他們儘快北上為宜。」

場中諸人都是一怔,那些正下了馬七零八落到處休息的旗人宗室子弟也歪著頭朝這裡看來。這徐一凡真是個別個,這奉恩署宴請上國欽使一向是約定俗成的規矩,雖然是上國欽差,但是一定也要給了這個面子。沒想到徐一凡卻開口拒絕!

朝鮮官兒們一個個都漲紅了臉,他們也都打聽過了這次來駐節朝鮮的兩位欽差的訊息。當然也聽說了徐一凡這個活二百五的名聲。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袁世凱站在徐一凡背後,目光轉動。徐一凡這般做派,到底是什麼打算?難道他真的打算和朝鮮藩國中樞也撇清關係,想在朝鮮北部自生自滅去?這人的行事,當真看不懂。偏偏他又是一帆風順的走了過來。新的恩主榮祿看到他自絕於朝鮮藩國中樞的舉動,還不是樂得成全?

果然榮祿臉上肉一抖,就笑著給徐一凡打圓場。

「徐大人是奉旨出京的,肩膀上面擔子太重。這般操心王事,也是理所當然。徐大人不在,還有兄弟在啊!國朝朝鮮,宗藩一體,正要好好嘮嘮,朝鮮風物,兄弟也要好好見識一下兒……」

他轉頭衝著袁世凱道:「還不陪徐大人動身?」

徐一凡淡淡微笑,提著馬鞭朝榮祿拱拱手,轉身上馬,招呼一聲:「走!」

他那幾十名肅然站立的學兵衛隊們,頓時整齊的跟上。袁世凱也在隊伍當中。旗人宗室們罵罵咧咧的閃開著他們捲起的煙塵,估計少不了再多罵幾句二百五什麼的。

場中朝鮮大臣,個個臉色鐵青。

榮祿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哼了一聲,小聲自語:「看你能跋扈多久?簡直是自取滅亡!」轉頭就衝著朝鮮大臣們道:「各位各位,走,咱們高樂咱們的!」

徐一凡的馬隊如龍,直奔漢城郊外的慶軍軍營而去。一路上他都不說一句話,他這支馬隊,衛士們個個軍服整齊,槍械閃亮。前頭還有一個大漢掌著他的欽差節旗,沒有了和榮祿一起的那個雜亂。他這個上國欽差單獨行進起來,卻更加顯得剽悍跋扈!

這個印象,將從漢城在場的朝鮮官吏百姓,一直向這個國家四處傳去吧。

馬蹄過處,漢城百姓沿途走避一空,只是敢在門縫裡面看著這如龍馬隊。

轉眼間他的節旗就已經到了慶軍大營。今日慶軍上下,也早就接到了從天津發來的欽差滾牌。得知欽差今日就要到達漢城,少不了要來閱軍。慶軍上下,早就準備整齊。營門口彩畫過了,擺上了迎接欽差的香案。慶軍官弁,都穿上了簇新的五雲褂。營門口迎接欽差的隊伍排出去二里開外。夾道都是慶軍士兵,肩著槍站得筆直的等候。

欽差節旗一到,一聲聲通傳的聲音,就從遠處一直傳回了大營!

節旗之後,就是戴著紅頂子,拖著雙眼花翎的徐一凡。他容色陰沉,在數十衛士的簇擁下,毫不停步的沿著夾道迎接的慶軍士兵飛也似的疾馳向大營。隨著他的馬隊行進,慶軍士兵如波浪起伏一般,從遠而近的跪接。各營哨隊,千總以上的武官,都聲嘶力竭的扯著喉嚨,報著履歷。聲音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而徐一凡卻是不管不顧,昂然直入。他麾下的戈什哈也目不斜視,連聲起去都不說。報完履歷的慶軍軍官們跪在地上面面相覷,這個新的頂頭上司,看來不好伺候!

不少人的目光都注意到了馬隊當中繃著一張臉的袁世凱。袁世凱的表情,安靜得好像他什麼也沒看見似的。

馬隊轟隆隆的直捲進大營。慶軍六營營官全部都按著腰刀在營務處公廳門口等候,每個營官身後,都有他們的親衛侍立。這些淮軍宿將武弁,扎束起來,也是還有幾分英氣。看著徐一凡從馬上跳下,在幾個衛士簇擁下大步走來。六個營官啪的就是一個千打下來:「屬下恭迎欽差大人!」

徐一凡收住了腳,揹著手在六個人面前轉了轉。眼光一掃打量了他們一下,卻並沒有說話。

資歷最深的營官吳慶恩心下忐忑微微半抬起頭,就看見袁世凱也在徐一凡隨員隊伍當中站著,面無表情的向他看來。心下稍安,壯著膽子道:「慶軍上下,恭迎大人。凡是慶軍花名冊簿,軍裝軍火數目,隨營物資,都在公廳當中存有記錄,等候大人交割!」

徐一凡揹著手,走了幾步。他今天袍褂下面,穿得是軍靴,踩得馬刺咯吱咯吱作響。從到了朝鮮開始,他就沒有了在國內那副隨和可喜的模樣兒,一臉的跋扈嚴厲神色。

「交割就不用了,咱們有的是時間交割這些玩意兒!既然你們都收到了上諭,也該早就準備好了。就從今天開始,拔營北上!」

六個營官身子都是一抖,吳慶恩咽口吐沫。去朝鮮北面大山裡面練兵?孃親啊,想把人朝死裡整還是怎麼?漢城多好,又平又大。供應得也不錯。沒事還可以偷搭水師運送給養的輪船迴天津耍耍。去了北面,可真是要了他們的親命了!

當下他就帶頭叫苦連天:「大人,慶軍駐紮日久,光整理營盤就要好些日子啊……」

徐一凡冷冷的看著他:「我是欽差不是?」

吳慶恩迎著他的目光,想強項一下,卻覺著對面這個年輕欽差實在有點兒氣勢逼人。下意識的閃開了目光,嘴裡還在倔強:「這開拔也要有開拔的規矩……前任的帳要盤了,兵士們要發開拔的銀子,軍官們要有借支安家的費用……糧食行軍線路都要有準備……」

徐一凡冷冷一笑,身後的楚萬里已經走出來,從夾著的護書裡面,取出六份正式的公文命令。每個營官發了一份。

「路線本欽差已經指定,糧食沿途都有預備。你們只管帶上軍裝軍火,移營開拔!什麼開拔費用,借支的銀子,一切到了北朝鮮在說話兒。再推三阻四,以為本欽差行不得軍法麼?」

威信不立,徐一凡就如此立威,難道他真是想慶軍上下解體?

袁世凱在徐一凡身後目光一閃,如果徐一凡真正本事不過如此,那麼他前面成就,也就是運氣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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