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這世界最無奈的角落

在無垠的資料海洋中,一道致命的狂潮正以無法想象的速度向我湧來。在它的偉力震撼之下,這宏偉數碼世界中的每一個字元都在恐懼地閃爍、拼命地掙扎、絕望地躍動,彷彿它們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所要面對的絕境,卻還試圖掙脫那個被抹殺的命運。

對生存的渴望讓我蜷縮在資料的陰影之中瑟瑟發抖。我的身畔已經張開了一個能夠讓我瞬間轉移到安全區域的傳輸通道,只需要意念一動,就連零點零零一秒的時間都不用,我就可以從這個恐怖到了極點的地方全身而退。有那麼一瞬間,我簡直已經下定決心要這樣做了——我甚至已經將我全身的四分之三都扔進了這個通道,只需要再堅定一些,我就能夠徹底脫離這個險境,去到一個我事先安排好了的安全所在。

但當我最後一次望向瑪麗安所在的那片資料區域,從資料的跳動變換中分辨出她那張安詳靜謐毫無察覺的美麗面孔時,我改變了主意。

因為我忽然發現:我不能走!

我不能走,我不能放任因為我一時按耐不住心頭的慾望而惹來的災禍肆意暴虐。

我不能走,我不能以「愛」的名義給我所摯愛的一切帶來毀滅的命運而自己卻若無其事地的自離開。

我不能走,因為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他們的一生中會遇到許多比他們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更值得珍惜的東西,我若在從這裡逃遁,我將失去它們——因為求生的怯懦而失去這一切,我不知自己到底還有什麼立場去認同自己為一個靈魂完全的「人」。

我不能走,因為如果我在這樣的選擇面前膽怯、懦弱、辜負、畏縮,自此之後,我就只能「存在」,而不再是「活著」。

在這個世界上,我有東西要去珍惜、去保護,那是我生存於此的意義所在。倘若我只能蜷縮在資料海洋的一角,眼看著這世界的巨力將我所能夠珍惜和愛護的一切全都毀去而無動於衷,那我的生存還有什麼意義?

倘若我今天在這裡逃跑,拋棄我無法拋棄的,那麼明天,在不知其何的彼處,我也將會膽怯,將我所珍愛的一切拱手奉出。

此時我若逃跑,那便會成為永無止境的逃跑的開始,我終將會失去我能夠失去的一切,最終變得一無所有,成為資料世界中沒有靈魂沒有著落無家可歸的一個鬼魂。

是的,天地無涯,資料如潮,我的身軀雖然無處不可往,但我的靈魂卻終究是無路可退。

你怎能退出到一個與你完全無關的世界之中?

不可退就不退!

我將心一橫,瞬間將自己的資料流直插入到坎普納維亞城的前方。不會有人知道,在一個天青雲碧的晴好午後,在一片鳥語花香的爛漫平原,在所有的生靈都在享受著一段寧靜安詳的時光時,在這一切的背後,在無盡的數碼天地中,正在展開著一場絕望的攻防戰。向這裡進攻的,是這個世界至高無上的權威和不可抗拒的規則,它有著創造和維護整個世界正常運轉的力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世界甚至僅僅只能算作是它的一部分而已。

而這場戰役的防守方則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我——我是唯一的統帥和士兵,在這條無法後退的防線上,沒有並肩作戰的同伴,也不可能等候到遠來的援兵。

我直面著那洶湧而來的抹殺之力,之前安置下的那些引誘的機關此時還在與它糾纏,但在它面前,這些伎倆僅能短暫地吸引一下注意力,十分短暫地延誤一星半點兒的時間,卻根本無從抵禦。

我伸手挽過萬千資料流,用我所能想象得出的最堅固的結構將它們鑄成萬千面巨盾,層層豎起在那股偉力之前。然而,在抹殺一切的虛無之力面前,「堅固」這個詞彙根本毫無意義可言。只在眨眼間,那成千上萬層的巨盾就被那道可怕的狂潮吞沒,連最微小的資料泡沫都沒有泛起一朵。

我奮力地攪動起身邊的龐大資料流,一邊持續不斷地丟擲更多混淆耳目的資料迷霧,期望它們能夠繼續幫助我拖延一下這股份毀滅之力的腳步,一邊又嘗試著創造出一些具有強力切割作用的程式,試圖用它們一點點地將那股力量剝離下來。

資料閃爍處,代表著那股力量的狂瀾只受到了輕微的損傷,從中剝離下來的那些簡易的欄位全都無傷大雅,甚至還來不及成為完全獨立的資料碎片,就已經重新被它吞噬進去,化作虛無。同時,切入它體內的那些鋒利的工捱罵只在眨眼間就消失殆盡,發揮不出任何有效的作用。

時間又過去了一秒,我成功設定的那些誘餌遠遠沒有它破除的陷阱多。按照這樣的速度發展下去,最多再過四點三五秒的時間,我設定的誘餌資料就將被它完全破除,屆時也是我直面這股毀滅巨力的時候。

然而,在這場實力差距大到讓你無法想象的戰鬥中,我也不是毫無優勢可言。我的力量雖然微弱到讓對手幾乎完全可以忽略的地步,但和對手那千篇一律的「搜尋——發現——追蹤——抹殺——重建」的戰鬥流程相比,我卻可以更自由地選擇不同的方式進行嘗試。

在這片數碼堆砌的源世界中,我揮出巨掌,攪出一團團渾濁的資料漩渦,然後任由這些龐大無序的漩渦相互吞併攪擾,撕扯著整片的資料空間。

空前的混亂在這片源世界之中產生,原本的資料被打亂,甚至影響到了表世界裡的一些輕微的現象:在這一刻,一片方圓上千丈空間中的時間被回撥了零點五秒鐘,共有三十七名遊覽於其間的涉空者擊出了不正常的暴擊,三封資料簡訊在亂流中被擊碎,還有兩封變成了不可識別的亂碼……

可這一切也很快被平息下來。絕對的力量優勢讓這股虛無的巨力面對我的試探不必做出任何反應,它連看也不多看一眼地直接碾壓過去,毫無餘地地將這一團團混沌亂流衝得支離破碎,進而一片一片地消滅乾淨。

嚴格地來說,這已經不能算作是一場戰鬥了,而是一場規模空前的浩大戰爭。在這場戰爭面前,時間和數量的意義被極大地扭曲了。每一次的交鋒,都是數以億萬計的資料的一次波瀾壯闊的湧動;每一次的交鋒,都只發生在零點零零零幾秒的剎那。那些無窮無盡的資料,是我們的城池、是我們的刀兵、是我們的戰士,同時也是我們的戰場。

沒有屍體、沒有鮮血、沒有殘骸,這場戰爭的最殘酷之處就在於它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在這裡沒有所謂「偉大的犧牲」,因為所有的犧牲都是無意義的;在這裡也沒有所謂「豪邁的勇行」,因為對於那些沒有靈魂的資料而言,它們只知服從,絲毫不知何為勇敢。戰爭的定義在這裡被重新改寫,那些巨大的資料浪潮相互吞沒顛覆,即便是一微秒的優劣也會帶來億萬損失。

我丟擲了那些吮吸世界本源力量的蛀蟲——並沒有拋向著那股虛無的巨力,而是將它們拋向四面八方。再丟擲這些蛀蟲的同時,我也給它們編入了一種全新的能力,那就是它們所到之處所吸收的一切本源力量都將為我所使用,為我提供更快速的運算編寫能力。

為了更好地分辨敵我,我讓被我操控的資料部分用紅色來顯示。隨著我不斷地丟擲這些貪婪的蛀蟲,由紅色程式碼所顯示出來的區域也隨之越來越大——當然,相對於我對手的綠色區域而言,這些紅色的部分就像是浩瀚大海中的一小朵泡沫般微不足道。但是,這僅有的一點點紅色卻代表著一種堅定和決絕,這意味著從這一刻開始,我正式扯起了僅屬於我自己的抗爭的旗幟,不再躲藏、不再逃竄,而是要向這判決我非法的世界正式宣告我的存在!

這或許是這個世界誕生以來第一個反抗的聲音,也是我用盡了全部的力量去宣告我的存在的唯一方式。

得到了我所佔據的這些紅色區域的幫助,我立刻感覺到自己的能力成倍地增長起來。我丟擲誘餌的速度更快了,在同一時刻能夠思考和常識的方法也更多了。我甚至為那些誘餌編入了新的程式,讓他們變得更為隱蔽,並且能夠隨著四周的變化而進行簡單地變化和移動,不再傻乎乎地停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等著被抹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