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坎普納維亞,厄運的三秒鐘

我至今也無法回想起自己當時是如何回到坎普納維亞城的,這是我在過去的七百六十八天難熬的時光中竭力避免的事情。

並非是我不想念,恰恰相反,正因為這也許是整個法爾維大陸上我最想念的地方,所以我才遲遲地迴避著這裡。

正如我曾經說過的那樣,在這段時光中,我出沒於法爾維大陸的各個角落,享受著用雙腳站立的穩便,品嚐著用口鼻呼吸的甘美——即便這樣的美好時光只有半分鐘、十五秒、甚至只有五秒、三秒。

我用自己的雙眼記錄著這片大陸的美景,也追溯著自己美好的記憶。每一處山崗、每一塊平原、每一個洞窟、每一座村落……在此之前,就連我自己都未曾意識到,我竟然在這個美好的世界中留下了如此之多的印記,每一次冒險、每一場戰鬥、每一個笑話甚至每一回面臨窘境狼狽出糗在回憶中都變得如此的溫馨美好。

但矛盾的是,我願意去重新遊歷、敢於去追尋和探索回憶的那些故地,只是那些普通的、平凡的、無關緊要的所在,那些真正印記在我靈魂最深處的、給我最珍惜和寶貴的記憶地點,我反而不敢涉足。

這是一種你們恐怕很難理解的心情:每當我出現在一處的時候,都會冒著被這個世界的搜尋力量發現的危險,而我一旦被它發現,它就將徹底粉碎和刪除掉我所身處的位置,並將它們重建。雖然經過重建之後的那片地方和原先毫無差別,哪怕是某個人衣服上最細微的褶皺、或是地面上砂礫的滾動方式都不會有絲毫的區別——事實上,我們都知道,這一切都是隱藏於源世界之中的那些具有決定性力量的資料程式碼所決定的,如果它重建的程式碼與原先一模一樣,那顯露在表世界的外觀自然也不會有任何區別。

是的,對於你們來說,這兩者之間也許毫無區別——你甚至無法察覺到它們在一瞬間的時間裡已經完成了整個刪除和重建的過程。

然而這對於我來說,這一切卻是如此的真切和重要,讓人完全無法忽視。

我無法接受一棟承載我重要記憶的建築被粗暴地拆除重建,我無法接受一個對於我的生命至關重要的人被殺死後重新克隆一份,我無法接受它們將那些我寄託無數真實情感的存在徹底刪除後再次重新整理——即便重新出現的是和原先毫無二致的景緻和生命,對於我來說,它們也已經不再是原有的一切,而是披著一件相同外套而又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些陌生的東西。

不要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由源世界的數碼決定的,不要告訴我那些活生生的人們原本就沒有任何生命和靈魂,也不要告訴我那些陳舊破敗的建築原本完全只存在於某個設計者的想象之中。

甚至於更加悲觀一點地說,這世界每次重啟的時候,都意味著所有資料的一次重新重新整理和運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每當這世界重新被點亮一次,這一切也就都重新變換了一回,這也就意味著在這個世界上我說珍視的那一切的「原版」早就不復存在了。

是的,我明白,我理解,我很清楚地知道這一切。

然而,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的心底總會有些想不通、放不開、過不去的東西,你知道這些是一回事兒,而毫無掛礙地接受這一切,卻又是另外一回事兒。

我能夠接受這個世界的重啟,因為每次重啟的也都包括我自己。或許從某種學術的角度上來看,原先的我已經被徹底毀滅,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全新的傑夫裡茨·基德。然而,我自己卻無法否認我自己的存在——也正是因著我對我自己存在的完全認同,所以我也認同每次重啟後的世界與原先的那個是「同一個」。

然而這種刪除後的重建卻完全不同。我曾經藏在源世界的數碼陰影中,窺覷到了這一切發生的過程:那無可抵禦的狂暴的力量將原先的這一部分在眨眼之間就徹底抹去,無情地將它們徹底化為虛無,而後再將一片全新的、與原先一模一樣的資料重新填補進來——這是原先那一切的複製和翻版,即便它們與原先一模一樣,那也僅僅只是「一模一樣」而已,要知道,「一模一樣」這個詞本身也就意味著它們是不同的兩個。

因此,我總是一邊懷著刻骨銘心的想念,一邊卻又小心翼翼地躲閃,害怕自己一次按耐不住的衝動,就演化了成了一場無法彌補也無法挽回的災難。我不願意失去在城門口我誕生的那個位置,也不想失去我智慧而又慈祥的鍊金術老師埃奇威爾先生。更重要的是,在這座城市的深處,在那條以愛情花朵為名的幽靜小道上,在那個溫暖馨香的小麵包房裡,還居住著一位美麗的姑娘。

瑪麗安,哪怕僅僅是呼喚出她的名字,也會讓我的呼吸變得格外溫柔。我怎能因為自己的緣故,讓一絲一毫的危險接近她?

我一定是瘋了才會回到這裡,冒著一切都被毀滅的危險,回到這個讓我充滿了溫暖回憶和戀戀深情的地方。我不知道倘若因為我的冒失舉動而引來了這一切的抹殺和重建,我將會何等的悔恨和自責。

我只知道的是,我已無法遏止那令人備受煎熬的思念。

思念是火,以靈魂為柴,只會讓你在煎熬中越燒越旺,直至生命的終點;思念是水,以時間為渠,只會讓你在飄搖中越淌越遠,直到歲月的盡頭。

那是一種病,狂熱而瘋癲,讓你捨棄了所有的理智,明知一切是那樣的危險,甚至會將危險帶給你最珍愛的一切,你也會拋開一切,去追求、去尋找,用它來填補你靈魂深處這份最強烈而又最溫柔的渴望。

是的,這正是我來到坎普納維亞的原因。在抗拒了七百六十八天的漫長歲月之後,我終於屈服於心中的思念,又一次地回到了這裡。

在來到這裡之前,我做了前所未有的精密佈置,甚至因此而放棄了十二天前就能夠降臨在這個世界上的一次機會;我將我之前降臨時的位置和被發現的時間做了深度的統計和測算,以期能從中尋找到一些這個世界的搜尋力量出現的哪怕最細微的規律;我選擇在搜尋之力上一次掃描剛剛結束的一剎那降臨,以期望它那隨時都有可能發作的搜尋力量不會在短時間內捲土重來。

我甚至在心底默默地向我所知道的一切神祇祈求一個好運氣——儘管我明明知道在這個由程式碼運轉規律所決定的世界中這一切是多麼的無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