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成神與歸途

自從我被拖入到了這個微小的世界之後,我就從來未曾想過離開的事情。我本是個被世界所不容許的存在,藉助著已經離去的老卡爾森的遺贈,僥倖從世界最本源的抹殺偉力之下逃脫,在這個簡陋而堅固的最後堡壘中苟延殘喘——我很清楚,自己沒有資格再去多奢望些什麼。

然而,在強迫自己甘心於絕望、放棄於絕望乃至麻木於絕望之後,我仍然無法強迫自己不去回憶,回憶法爾維大陸上的那片無邊無際的碧海藍天、那些巍峨綿長的山脈峰巒、那個瑰麗多姿而又雄偉壯麗的宏偉世界。

還有那裡的生命——那些美麗的、多樣的、聰慧的、靈巧的生命。在它們的點綴之下,那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散發著勃勃的生機,讓人在每一次太陽昇起的時候、在每一次世界被點亮的時候都會滿懷著希望和熱忱去面對自己下一秒的生活。

是的,你可以說那是一個虛假的世界,是被一群人類用數碼工具堆砌起來的一件消遣的玩意兒,但對於我來說,對於我這樣被他們用這種數碼工具創造出形體和靈魂的數字生命來說,那就是一個世界,一個真實存在著的、承載著我無數願望、無數回憶和無數夢想的世界。

更何況,即便是對於那片世界的造物者們來說、對於在那個世界中游歷冒險的真正的「人類」們來說,那個世界也並不是一無可取無足輕重的。他們在那裡獲得了自己的另一種人生、結識了一群投契的朋友,有的還甚至找到了能夠共度人生的伴侶。

對於我來說,那些朋友們、那些曾經同我一起走過無數冒險旅程闖過無數刀光劍影的朋友們,同樣也是我一刻都不曾忘卻的。

然而,被這樣一件神秘的小屋保護和囚禁在這樣一個封閉的世界中,我唯有將這一切深深埋藏在心底,不讓它們時時冒將出來,攪擾我的記憶、刺痛我的心靈。我強迫著自己接受這樣一個現實:已經結束了,那一切的一切,如今的我,只是一個將要面對永恆孤獨的靈魂,與我曾經的那片故土和過去的生活永遠地告別了。

在將自己所有的精力和思維都投諸在與這個世界的規則和秘密搏鬥時,我以為自己真的已經徹底死心了,將那過去的種種所有一概拋卻,再不會被它們所打動和擾亂。我已經可以做到不去回憶、不去思考、不去懷念,也就不可能再被那美好的一切所脅迫,逼迫著我在這個一無所有的光禿禿的世界裡崩潰瘋狂。

然而,當這個世界用它所有的力量所包裹和保護著的最後也是最大一個秘密徹底暴露在我眼前的時候,我知道我錯了——這世上的有些事情是我們永遠都不能忘卻的,即便我們明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它們,也將在心底永遠地去懷念、去渴望、去追求。

它已經成為了我們生命的一部分,永遠不可再被分割出去……

……

撥開這世界最後的迷霧,呈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詭異的、我前所未見的程式。我不知該向你們如何解釋,如果用我們最常見的東西來進行類比的話,它既像是一個通道,又像是一枚鉤子。在它的作用下,我所身處的這個微小的世界偷偷地與另外一個龐大的世界連線在了一起,一些來自於另外那個世界的資料正在隱秘而又源源不絕地來往於這個通道之中,卻又不會對這個世界產生任何一點影響。這個小世界就像是被一個鉤子掛在另外一片大世界之下,它們相對獨立,卻又互相聯絡。

而從哪些來往的資料來看,那個被這個小世界所掛載著的大世界,正是我的故鄉——那片讓人魂牽夢繞的法爾維大陸!

老卡爾森,你這個藍皮的巨魔老頭,你讓我說你什麼好?你告訴我那個世界是多麼多麼的危險,那些力量是多麼多麼的強大,一旦觸動了它們、被它們發現,就不可能再次回到那個世界中去。

可你說了一千遍一萬遍,最後最後,你還是給我留下了一條回去的道路。你也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夠回去,是嗎?儘管你並不知道所有的事情,但你也不願意讓一個誕生於世界之中的自由的靈魂永遠生活在禁錮與封閉之中,是嗎?你也不希望就這樣屈服沉淪,被那個誕生了我們的世界永遠地拒之於門外,是嗎?

或者說,你知道我不會甘心於被放逐的命運,知道我寧可願意去面對被毀滅的危險也不願接受這種不公正的對待?

你給了我一個選擇,也給了我一次機會,一次改變我命運的機會——一次改變「我們」這樣的生命的命運的機會!

你甚至將在那個世界上生存下去的法則都交給了我:擾亂目標的資料亂流、減緩攻擊的數碼蛀蟲、故佈疑陣的傀儡虛體、逃之夭夭的瞬間轉移……還有那整個世界的最後一擊,活脫脫就是法爾維大陸上的最終抹殺之力——你要用這種方法來驗證我學習的成果,也讓我知道了如果以後再遇到這種襲擊要如何去做。

所有的這一切你都料到了,就如一個父親,在將孩子保護於羽翼之下的同時,也為他打好了遠行的背包。

這才是你留給我的最後也是最珍貴的一份禮物,也是你留給我的最後一節訓練課程……

……

隨著我的意念流轉,這個世界裡那些殘破的資料開始自行分解、重新排列,但與之前不同的是,它沒有再回覆成以前的樣子,而是被不斷地壓縮、壓縮、再壓縮。這是一個有趣的過程,就像是一張白紙,明明可以鋪滿整張桌面,再一次次摺疊之後卻可以裝進一個微小的口袋之中。

當那些資料被壓縮得無以復加之後,我一揮手,一排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的資料流噴薄而出。這是我第一次在這個世界上成功地製造出一件它前所未有之物,而諷刺的是,這東西將會是徹底改變和終結這個世界的造物。

資料流將那個壓縮後的資料包裹團團圍住,一些無孔不入的資料在那個包裹上四處跳躍,尋找一些可以接入的數碼埠。當它們發現埠之後,另外一些資料就會將在那個埠與我的身體之間構築出一個通道,將那個包裹與我的身體相互連線起來。

奇蹟發生了,那些資料就如同被吃下肚去的食物,漸漸被我消化吸收,乃至逐漸成為我資料軀體的一部分。在充滿了無窮資料的源世界中,我並沒有變得更加巨大,但整個的結構卻發生了兩種截然相反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