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終極秘密

面對著這片程式碼的無盡汪洋,我不知道自己已經呆了多久。

對於這個世界來說,時間的概念是沒有意義的。這裡沒有晝夜的流轉,也沒有四季的變遷,更不可能從資料翻騰的源世界之中驀然出現一個碩大的倒計時鐘表,計算我停留在這裡的時日長短。

尤其是當我適應了以一個數碼生命成存於資料世界中之後,時間對於我來說已經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概念,那些傳統而原始的時間單位對於我來說似乎已經不再具有明確的意義——在這裡,僅在瞬息之間我就能夠處理原先根本無法想象的巨量資料,根本不需刻意地去留意我就能對那些數以億萬計的龐大程式碼進行最細緻最精確地定位和搜尋,許多原本一個普通生命窮其一生都無法完成萬一的學習過程對於我而言只不過需要一眨眼的功夫而已;

但同時,我又很有可能因為一再重複地搜尋某一個時隱時現的欄位而長時間地駐足不前,有可能因為自己的思考錯誤而將自己前一個階段甚至前幾個階段的結論全部推翻,我甚至有可能僅僅是為了觀察而如一個死人般停滯住自己的全部機能,將我自身的資料變化壓縮至最小,而取得最大的觀察效果……

簡單地來說,在這樣一個沒有任何參考標準的世界裡,我完全無法通過自己完成的工作來衡量自己呆在這裡的時間。事實上那有可能很短,短到只有幾分鐘而已;也有可能很長,長到幾年、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時間。

我注視著那片無窮無盡的程式碼世界,猶如仰望著一片星河璀璨的無限蒼穹,眨眼便與永恆無二,亙古又在轉瞬之間。

終於,我再一次將目光投向那藏匿於亂流之後的巨大謎團。

我開始向它靠近。

整個世界都在顫抖!

正如之前我曾經經歷過的那樣,整個世界突然發生了難以言表的巨大變化。所有的程式碼都像是發了瘋一樣產生了巨大的變異,將原本秩序井然的源世界攪得沸反盈天。那些原本用最洗煉最堅固的結構組成的程式碼瞬間如一頭頭巨大的變形怪,數百萬億的資料變得難以置信的醜陋和凌亂。它們自己打破了自身穩固的結構,轉而用一種繁冗到令人目眩同時又錯漏百出的結構來取代這一切。無數的錯誤和陷阱充斥在整個世界之中,讓它看似處處破綻,然則實際上將你的注意力引往它處。

倘若是初來此處的我,這時恐怕已經嚇得肝膽俱裂,連滾帶爬地回到原處,再不敢多看那謎團一眼,生怕在這紛雜繁亂的世界裡遇到某種未知的危險,被不知那道毀滅性的資料亂流攪得骨斷筋折、灰飛煙滅了。

然而此時的我儘管還不能盡數揭破這亂象,卻也已經能看得出這看似無端到極點的一切並非是無跡可尋,而是遵循著某種隱藏得很深的既定規律做出的反應。

當我抱定了這個念頭之後,破除這層層亂相便不再是件難事:無論這世界的表象變得如何雜亂無章,萬變卻始終不離其宗。正如我所料想的那樣:構築這些亂相變換的基礎與構築整個世界的規則並無本質上的不同,它們同樣是些精簡到了極致、堅固到了極致的程式碼源,這一切的亂相不過這些程式碼的不同表徵而已。想通了這一點,我便可以從這無窮亂相之中找到蛛絲馬跡,循著這些痕跡探究到根源,並將這根源破解,一切自然也就將歸於平復。

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事實上這比之前我學習和了解這個世界的所有過程都要複雜和艱難得多。這一切是這個世界本源規則的一次更高等級的應用,它雖然並沒有脫離這個規則的本質,但在很大程度上已經是這個規則的變體。

但我終究還是做到了。

我找到了那個會誘發這所有變化的程式碼源。如果你允許我用形容有靈之物的詞彙來形容它的話,我會說那是一個十分猥瑣的傢伙。在絕大多數時間裡,它都會偽裝成普通的資料流平靜而又安詳地在源世界中流淌,然而,只要它發現有任何事物嘗試接近那個謎團,它就會瞬間爆發起來,在入侵者與謎團之間製造巨大的混亂,將自己與謎團深深地掩藏於混亂之後,趁機逃遁脫身。

要破解它有兩種方法,一種方法是徹底刪除它,將它從整個源世界之中完全根除抹殺,從此以後它就將不再發生作用——但我絕不會這樣做:因為它的存在與整個世界基本規則緊密相連,倘若抹殺掉它或許會給整個世界的構成造成重大的破壞;而且它的特性對於這個世界本身來說也是一種自我保護和對外防禦的手段,我可不敢冒著這個世界被整個摧毀的危險,而僅僅是為了滿足自己炫耀勝利的虛榮心。

所以我選取了另外一種方法——一種巧妙的方法:我按照這個世界的規則所敘述的那樣,將我自己的存在表徵新增到了這個資料所認可的安全範圍中去。做完這一切之後,我將成為它無條件信賴的資料流。倘若我再次嘗試著去接近那個世界謎團,它將判定我的行為是受到允許的,並將對我自動放行。

在我填下最後一個字元之後,整個世界安靜了下來。源世界的大部分資料重新變得秩序井然,以一種無可爭辯的絕對規則一絲不苟地執行起來。

而後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另外一種令人頭疼的東西。這都是些十分微小的傢伙,在這無盡的資料蒼穹之中就如同是沙塵一般的存在。它們原本一個個相對獨立地隱藏於這個世界的虛無之中,幾乎根本不執行。然而,就在我開始接近的時候,它猛然間跳了出來,並且開始以令人驚愕的速度將自身一再地複製。你恐怕很難想象它自我複製的速度,只在頃刻間,它便佔領了整個源世界的中心,將我與它背後所掩蓋著的謎團層層隔離開來,並且還有逐步蔓延的趨勢。

如果任由它這樣複製下去,它很有可能繁殖出一個天文數字般的資料叢集,將整個源世界完全佔領。它將吞噬這個世界所賴以生存一些我暫時無法理解但卻的的確確存在著的資源——那種資源就像是某種魔法能量,而這種能量在這個世界裡似乎是存在某種限制的。當它汲取的能量超出了這個世界能夠提供的限度,這個世界就將停止運轉,甚至於崩潰。

我能夠感受得到這種能量,因為我逐漸感知到我在源世界的一切行為事實上都有賴於這種能量。但面對它的海量複製,我覺得我能夠使用的能量正在減少,我在這個源世界裡變似乎非常奇怪地變得虛弱了起來。

倘若任由它的數量像這樣以幾何數字的方式增加下去,這個世界將會很快被它抽乾所有的能量,變得乾涸崩潰。但它顯然受到了某種規則的制約,只有當我更加接近那個謎團的時候,它的數量才會進一步地增加,並汲取更多的能量,讓我變得更加虛弱;而當我停下腳步的時候,它就不再有更多的反應;倘若我嘗試著遠離那個謎團,它甚至於會主動削減自己的數量,以確保整個世界的正常運轉。

因為它的數量實在太過驚人,所以我暫時地退了出去,一直等到它重新恢復平靜,將自身的數量削減到我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後我想了許多方法來對付它,可效果始終不好。因為它的本體很小很簡單,倘若我能成功地接近它,肯定能很快地找出它的程式碼源並想出相應的方法來應對。然而此時我根本無法接近它,更遑論破解。

倘若我足夠強大,有權力呼叫起這整個世界的大部分力量,以它的某個複製體樣本的特徵為範本,窮盡整個世界的能量,自然也能將它徹底根除。然而一來我暫時還不具備這種能力,二來為了這個世界和我自己的安全起見,我同樣不敢將它徹底消滅。

直到最後我才想出了一個主意:我模仿著剛剛破解的那個欄位,重新制造了一個以這個複製體為目標的工具,遠遠地將它拋了過去。在我的控制下,這個剛剛被創造出來的欄位工具立刻在這些複製體的周圍製造出一圈資料狂瀾,扭曲了整個資料空間,將我的行蹤牢牢地掩蓋住。就在那些複製體還茫然無措毫無反應的時候,我已經快步衝到了它們的身邊,將它們裡裡外外研究了個通透,再輕車熟路地將我的標示印記嵌入它們的程式之中,讓它們不能再阻擋我的步伐。

儘管連過兩關,但我仍然不敢說自己已經成功地與那個巨大的資料謎團拉近了距離,因為之後發生的事情讓人更加地匪夷所思。當我繼續向它靠近的時候,籠罩著它的那層保護資料忽然開始劇烈地反應起來,伸出無數條聲勢驚人的資料長矛向我猛攻過來,那洶湧的來勢就像是拋棄了一切的偽裝和防禦,將所有的能量都投注到了這次以消滅我為目的的進攻似的。

我被它嚇得慌了手腳,連忙扯過一條條資料作為自己的防線,想要將這段危險的資料抵擋在外圍。然而它遠比我想象得要更為犀利,一路高歌猛進,將我扯過的資料防線毫不費力地撕扯成了資料殘流。不得已之下,我只能現學現賣地將自己周圍的資料攪亂,然後重新制造出一個新的複製體,用它瘋狂繁殖的特性和吸收能量的本能去抵禦這道殺傷力巨大的資料流。

在千鈞一髮的時刻,我成功了。那道銳利的資料流被抵擋在我的身前,儘管毫不氣餒的往復衝殺,但無法給我造成任何損傷。而此時,那個資料謎團已經失去了所有的保護,簡直是赤條條地將自己剝了個精光,等待著我去將它親手擒獲。

我毫不費力地將它抓在了手裡,想要分析出它所隱藏著的秘密。然而,讓我啼笑皆非的是,被我捕獲的只是一個虛假的空殼,除了和那個謎團十分類似的外表之外,它裡面其實什麼也沒有。這根本就是一個金蟬脫殼的詭計,我的獵物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將自己複製了一副空殼,打算用它來欺騙我。

不過,這真的是很有欺騙性的一招。倘若我不是想要抓住它、研究它,而是以毀滅它為目的,那在接近它之後自然不會再去辨別真偽,自會將它消滅了事。而同樣,那道攻擊力極強的資料流也極具欺騙性,更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傢伙拼盡全部力量的最後一搏。

甚至於,倘若它的對手略微孱弱一些,這一招真的有可能將來犯的資料蕩平掃淨,更好地保護自身安全不受威脅。

我對此並不感到意外:據我觀察,這個世界的力量還遠不止於此。像這樣一個被整個世界所包圍和保護著的終極謎團倘若能被我這樣輕易地抓在手中,這才是一件讓人費解的事情。

我將目光再次投向世界的深處,那個詭異的謎團正半遮半掩地側身於其中,讓人捉摸不透。我又重新嘗試了幾次,可每一次都是無功而返。我一次又一次地出擊,然後一次又一次地上當受騙。這對於我來說簡直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它丟擲的那個軀殼實在是太過逼真,直到被我捕獲之前都完全無法分辨真假。

直到後來,我甚至開始懷疑它的本來面目是否就如我所見到的那樣,我開始猜測它會不會故意將自己的偽裝體搞得那麼顯眼兒,又半遮半掩地隱藏起來,就如同樹起了一面極具欺騙性的靶子,等著別人去發現和攻擊,而它這個本體則以另外一種狀態安全地存在著。

在無計可施之時,我盤算了半天,終於決定冒一個很大的風險,做一次危險的嘗試:

我再一次放出了那些複製體。這一次,我抽掉了這些複製體的限制,讓它們能夠毫無節制地在這個世界上繁殖複製,只有我能將它關停消除。我控制著這群貪婪的餓鬼,讓它們一點點地蠶食著這個世界的能量、讓它們爬滿資料海洋、讓它們佔據每一根資料通道,一步步地蠶食這個世界。正如我預料的那樣,這個世界的運轉開始變得緩慢下來,一些不重要的部位已經逐漸停止了執行,並且開始崩潰。隨著時間的推延,被停止的部件越來越多,而那些仍在運轉著的資料流則一個比一個重要。如果按照我推測的那樣,那個謎團是這個世界最關鍵也是最重要的資料核心的話,它一定是最後一個被關停的部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