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紐扣,到底能起什麼作用呢?
後來,當我跟駱駝再次談到范家福的時候,駱駝說:……沒有缺點就是他最大的缺點。這說明,他太在乎「羽毛」。駱駝說:一個過於愛惜「羽毛」的人,往往是最有可能……
他說:「羽毛」,你懂麼?
其實,讓我震驚的,並不是那粒紐扣,而是衛麗麗的一個電話。在緊鑼密鼓地籌備厚朴堂上市的過程中,有一天,我突然接到衛麗麗的一個電話。衛麗麗在電話裡說:吳老師,您,能不能勸勸他?……我說:怎麼了?衛麗麗急切地說:老駱他……我看是瘋了。我是管財務的,他讓我管財務。可他……沒有通過我,也不通過董事會,私自下令調出去一千二百萬。這不是小數目啊!……我吃了一驚,問:調哪兒去了?衛麗麗說:不清楚。我是查賬時才發現的……前一段,他說他在佈局。他到處佈局,他說上頭搞的「戰略配售新股政策」是一個大好機會,他到處拆借資金收購原始股,借殼上市……這些吧,總還有論證。可他私下裡調這一千二百萬,是沒有經過論證的。我也不知道他調到哪裡去了。現在賬上已經沒有錢了!……我說:你查過銀行的賬戶麼?衛麗麗說:查了。是一個很陌生的賬戶。我說:你問過駱駝麼?衛麗麗說:問了。他說,這件事,你不要過問。衛麗麗焦急地說:吳老師,我只是替他擔心。我怕他出問題。
衛麗麗是個好女人。一千二百萬的確不是個小數目……問題是,我怎麼問?
於是,我藉著進京上報材料的機會,在省城停了一下。我是在一家五星級賓館裡找到小喬的。如今,小喬這裡成了厚朴堂駐省城的辦事處,還僱了一個專門為她開車的司機,一個專門做文案的秘書,住的是一個裡外間的套房。可她名義上,是歸我領導的。
這個小喬,特別喜歡穿黑衣服。她夏天是一身露胸的黑絲連衣裙;到了冬天,就是一襲黑風衣,戴一黑墨鏡,腳下是一雙黑色的長筒皮靴,大約總想往骨感美人上靠,往另類性感上靠,所以總給人陰氣很重的感覺。
見面的那一天,她說要請我吃西湖醋魚。大約,她聽駱駝說過什麼,以為我對她印象不好,所以像是有意要彌補一下,顯得異常熱情。
等菜上齊的時候,小喬說:吳總,聽國棟說,你在上海待過很長一段時間。一定吃過杭州的西湖醋魚……這裡的也不錯,你嚐嚐。
我看著小喬,一直看到她眉眼順下來的時候,我單刀直入,說:小喬,聽說從總部那裡調過來很大一筆款子,你怎麼用的?
小喬怔了一下,眼瞅著她的指甲,她喜歡把指甲染成紫黑的,紫得發亮……片刻,她說:這件事,我……不能……說。
那一千二百萬究竟打到哪裡去了,我並不知道,我是猜的。現在已經證明,就是打到了小喬這裡……駱駝是董事長。她聽駱駝的,她不告訴我,這也在情理之中。可我仍然看著她。這筆錢數目太大。名義上,她又是歸我領導的,若是她一字不吐,顯然說不過去。
小喬端起酒杯,說:吳總,喝酒吧。我敬你……
我不端酒杯,我就這麼看著她……
小喬沒有辦法了。只好說:吳總,這件事,我不是駁你的面子。董事長交代過,我得……請示一下。
她終於把駱駝抬出來了。也不好再說「國棟」什麼的……只好說是董事長吩咐的。
我豁出來了,把她逼到了死角里。我說:那你打個電話,請示吧。現在就打。
小喬愣了一下,看看我,遲疑著,說:稍等,我去一下洗手間……說完,拿著手機走出去了。
片刻,小喬回來了。她在桌前坐下來,看了我一眼,說:董事長說,這件事,只能是他、你、我……三個人知道。
我點點頭,說:你說吧。
小喬告訴我說,自從范家福收下了那粒紐扣,駱駝就認為,這是一個愛惜羽毛的人。駱駝說:那就在「羽毛」上下功夫吧。可他的膽子太大了,大得我不敢往下想。
那時候,駱駝已經快要急瘋了。厚朴堂上市的材料,一次次地報上來……省裡通不過,北京更通不過。他急於通關上市,也是被厚朴堂上市的事逼的了。小喬告訴我,那一千二百萬,的確是打到這邊來了。可她能直接呼叫的,只有一百萬。其餘的一千一百萬,由駱駝直接掌握,用於「公關」。
於是,他指派小喬去電視臺找一個品位高的節目主持人,一定要女性,漂亮的。目的是讓這位節目主持人出面採訪,再找一位有些名氣的作家撰稿,給范家福拍一個電視專訪。題目就叫「戴草帽的省長」。爾後,再由作家給他寫一長篇報告文學,出一本書。這事表面看起來,也沒有什麼。給一副省長拍一專題片,出一本書,也花不了多少錢呢。
據小喬說,那位寫報告文學的作家,是她親自找的。小喬用輕蔑的口吻說:此人一身窮氣,尊稱他個老師,打一電話,騎著腳踏車就來了。原本是要給他十萬塊錢的。我故意壓到了五萬,說餘下的五萬,作為出版的費用。沒想到,他竟然答應了。還急著要下農村去採訪……那個認真勁兒,真可笑!讓小喬不滿意的是,這十萬塊錢,還是從她這一百萬活動經費裡出的。至於那一千一百萬,由駱駝親自掌握,給了那個名叫夏小羽的節目主持人。
這麼一大筆支出,連小喬都難以接受。小喬這個人,一激動就會咬指甲,她咬了一下手指甲,憤憤不平地對我說:吳總,拍一部十集的專題片,五十萬都用不完。老駱他手太大了,大的沒有邊了!哪有這樣花錢的?……接著,她囉囉嗦嗦地說:我這裡的經費,一分一釐他都摳得很死。對外人,那叫一個大方、霍散!吳總,你得好好說說他。
我不知道駱駝想幹什麼。這一千一百萬,連小喬都說不清楚具體用到了哪裡……我說:夏小羽,你認識嗎?
小喬說:線還是我牽的。小羽跟我是同學。都是北京服裝學院畢業的。不過,我們不一個系。我學的是服裝設計,她學的是播音主持,她本來考北廣的,差了幾分……在學校的時候,我們倆是好朋友……人家清高得很,根本不在乎錢,他還非要給。
接下去,小喬恨恨地說:我去電視臺,跑了多少趟,給他介紹了好幾個女主持人,他都不滿意。後來他在電視臺門口碰上了夏小羽……可自從聯絡上之後,約了兩次,他就不讓我出面了。後來的事,都是他一個人親自談的。誰知道他……
小喬說:吳總,男人是不是都這樣啊?
這話,我無法回答,也無從回答……我知道,駱駝雖然好這點事兒,可駱駝也是個有分寸的人。現在是火上房的時候,駱駝絕不會因小失大,駱駝若是連這點原則都沒有,他也就不是駱駝了。我腦海裡出現了駱駝惡狠狠的話:砸。砸死!必是要拿下!
那麼,夏小羽又是怎樣一個女人呢?
我從未跟夏小羽見過面。
我也只是在電視螢幕上看到過她。從模樣上看,她是一個很清純、很矜持的女孩。她喜歡穿藍色的裙裝,天藍或是檸檬藍,這顏色跟她很配。在螢幕前,她端莊,秀麗,兩隻眼睛清澈、明亮,顯得很有範兒;看上去也很年輕,也就二十三四歲的樣子。小喬說,其實,那一年她已二十九歲了。
後來,當我跟駱駝攤牌之後,關於夏小羽的事,是駱駝告訴我的。
夏小羽出身書香門第,她的爺爺,還有她的父親,都是大學裡的教授。她的爺爺是研究古代漢語的,很有學問,曾經被打成了右派,在一個縣城裡窩了很長時間……後來平反了。她的父母都是大學音樂系的老師,母親是彈鋼琴的。等夏小羽出生的時候,她爺爺已經回到了省城。所以,她沒有吃過苦,心裡是有傲氣的。
夏小羽出生在一個相對優裕的家庭環境裡,自小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再加上她長得漂亮,小模樣清純可愛,是一個備受呵護、在順境里長大的女孩子。她人生的第一個打擊是考大學那一年,她報了北京廣播學院,卻僅以兩分之差落榜,不得不屈就了北京服裝學院。這是她人生的一大遺憾,一直讓她耿耿於懷。她的第二個打擊是,她在北京讀書時,談了一個男朋友,那男朋友是「北廣」的,她有「北廣情結」。兩人曾經海誓山盟,可她的男朋友在讀完了博士之後,卻悄沒聲地出國了……這是一個重傷創,曾讓她大病一場,痛不欲生。後來,還是她的父親把她接了回來。
經過了這兩次打擊之後,她在家裡窩了一段時間。此後省電視臺面向全國招聘欄目主持人,通過筆試、面試,上鏡……她以高分被錄取,這才又重新喚起了她的信心。
電視臺是個讓女人靚麗的地方。夏小羽進了電視臺如魚得水,她主持的欄目受到了廣泛的好評,很快就被提拔為專題部的副主任。她的信心是由一次次的成功重新墊起來的。況且,電視臺工資高。明眼人也都知道,主持大型的電視節目、搞專題報道都是有提成、有回扣的,這已是行內不成文的規矩。僅僅幾年的光景,夏小羽已經有了自己的車,自己的單元房。她還缺什麼呢?可以說,她什麼都不缺。
是的,她缺一樣東西——情感。按說,如果她想要的話,也不是沒有。她身後的追逐者很多,幾乎是一個加強排了。每天都有人約請她吃飯……就像駱駝說的那樣,可她把「標尺」拉得太高了。她出身書香,修養極好,又談過一個博士,所以一般人,無論你多麼有錢,她都看不在眼裡。
一個女人,尤其是品位高的漂亮女人,情感上的缺失是最大的缺失。就在這時候,她成了駱駝的商業「目標」。
最初,駱駝沒想花那麼大的代價。他只是想找一個能讓副省長喜歡的人去採訪他,同時又能替厚朴堂說上話的人……可是,通過小喬牽線,見面之後,他發現他錯了。
夏小羽對請客吃飯不感興趣,甚至於有些排斥。也許是看了小喬的面子,才勉強來的。所以,在飯桌上,她一直很沉默。初次見面,小喬介紹說:……這是駱董事長。她只是「噢」了一聲,淡淡地、禮貌性地說:您好。問她喜歡吃什麼菜,她微微一笑,說:無所謂。問她喝什麼酒,她說:不喝酒。駱駝說:紅酒呢?法國紅葡萄。她搖搖頭……再往下,駱駝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大談她祖父出的一本關於古漢語的教科書,才使飯桌上有了些氣氛。後來,當談到請她做專題片的時候,想不到夏小羽竟一口拒絕了。她的理由是:這一段太忙。
駱駝不甘心。因為身邊坐著一個小喬,而小喬又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顯得過分親暱。不時用筷子給他夾菜,一會兒遞個牙籤,一會兒又遞牙兒西瓜;還有目光,小喬的眼睛時不時地瞄著他……使他很彆扭,不能展開跟夏小羽談。或者說,不能放肆一些。駱駝說:對付這樣的女人,你不能太拘謹。你一拘謹,她更看不上你了。
於是,第三次,駱駝乾脆撇開小喬,單刀赴會了。一天傍晚,駱駝隻身一人站在了電視臺的大門口。他從傍晚的五點半一直等到八點。八點的時候,夏小羽才從電視臺裡開著她那輛藍車出來。駱駝在大門口攔住了她的車,他說:夏主任,我只佔你一分鐘的時間。夏小羽說:請說。駱駝說:我也是學古漢語的。聽過你爺爺的課。那堂課,你爺爺只講了四個字,講的是「程門立雪」……我今天,也算是「夏門立雪」。
夏小羽笑了。
駱駝說,征服女人,講「苦難」是一大法寶。駱駝也不光是講苦難,那天晚上,駱駝首先讓夏小羽見識了他一隻手開車的絕技……爾後,連說帶勸,硬是把她拉到了黃河邊上。
如今的黃河邊,停靠著許多遊船,在船上還設有許多供遊人賞月的餐館。在一條船上,兩人一邊賞月,一邊吃新捕上來的黃河鯉魚……這天晚上,河風吹著,望著天上的一輪明月,駱駝盡其所能,充分地展示了他的才華。他先說了黃河。他說,我是學歷史的。有一個問題,我過去一直不理解。比如:山東人出外,那叫闖關東。一個「闖」字,就平添了十分豪氣。而平原人出外,說是走西口。現在我明白了,那都是給黃河害的。歷史上,黃河連年氾濫,民不聊生,宋代的皇城,就是現在的開封古城,深埋在百米以下……這是逃水呢。是背水而上。西邊高,洪水氾濫的時候,只有往西走。我們的母親河,在歷史上是條害河……
夏小羽只是微微笑著,用欣賞的目光望著他,從不發問……
駱駝說,他慢慢地把話頭往正題上引。接下去,駱駝話鋒一轉,說到了范家福。駱駝說:我的祖上,原也是中原人。是當年逃難逃到甘肅那邊去的……所以說,中原文化,雖說有一半是被黃河吃掉了,可仍然是博大精深,且十分內斂、低調,代代都出過優秀人物。像老子、岳飛、杜甫、韓愈、袁世凱……就現在,比如說,你們的副省長范家福,就是一個典型。
駱駝說:美國加州伯克利大學,是世界排名第一的大學,僅世界諾貝爾獎獲得者就有十二位(我想,這八成是駱駝胡謅的)!在這所世界著名的大學裡,有一位中國人,在短短四年時間裡,獲雙博士學位。你知道是誰麼?
駱駝說:此人自幼家貧,早年喪父,是由一個寡婦女人含辛茹苦養大的。他上中學時,住在一個破廟裡(這還是我告訴駱駝的,那叫「天爺廟」)。那是「文革」時期由舊廟宇改成的一所鄉間學校。他們就住在一個破爛不堪的大殿裡,教室的門也爛著,冬天的風嗚嗚地颳著,一盞小油燈,掂筆的手腫得像饅頭……可就是這樣一個窮人家的孩子,發憤讀書,完全靠自己的能力,一路考出來,最後成了世界一流大學的博士。還是雙博士。
夏小羽問:你說的是範副省長吧?
駱駝說:就是他。範副省長。
夏小羽點點頭,說:我跟他見過一面。
駱駝說:還有。還有你不知道的。這裡邊還有一個關於背叛的故事……
夏小羽眼一亮,說:背叛?
駱駝說:是一個女人背叛了他。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讓你做這樣一個專題麼?因為這裡邊……有故事。
這時候,輪到夏小羽發問了。夏小羽緊盯著「背叛」二字,她問:你是說,他,他愛的女人麼?怎麼就……
駱駝說:我也是聽別人說的。據說,范家福在美國加州伯克利大學讀書的時候,結識了一位女子,也是從國內去的。兩人從相愛到結婚,花了四年時間……可是,等老範拿到了博士學位,回國的時候,那女子變卦了。她貪圖富貴,堅決不回來。於是……
夏小羽問:兩人……分手了?
駱駝說:分手了。
也許就是這「背叛」二字,觸動了夏小羽的隱痛……她答應拍這個專題片了。她說,這事,恐怕還得給臺長講一下。應該沒有問題。經費的事……
駱駝說:經費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把片子拍好。我給你一百萬,夠麼?
夏小羽說:足夠了,《戴草帽的省長》,名字也好,就這樣,定了。
往下,駱駝說:我再給你一百萬,作為酬勞。
夏小羽說:謝謝。不用,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