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自認不是君子,自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斜睨賈政一眼,道:「雖說我受你們連累失去了爵位和府邸,又被罰了大筆銀子,從達官顯貴淪為平民百姓,但是幾個孩子卻是無辜,你們不必擔心我虧待寶玉兄弟兩個。」
賈政和王夫人聽了,恨不得找地縫鑽進去,唯有滿口感謝,作涕零之狀。
賈政猛地想起一直不曾見過賈蘭,也沒聽賈赦提起賈蘭,不由得問出了口,賈赦猶未言語,寶玉不知如何啟齒,獨賈環毫不隱瞞地道:「大嫂子和蘭哥兒早回金陵去了。發落的旨意才下來,大嫂子拿著朝廷沒抄沒的嫁妝東西和蘭哥兒搬走了,前兒沒來跟我們辭別就乘船南下。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老爺和太太一個在刑部大牢,一個在獄神廟,我和二哥哥、姨娘被贖回來的第二天就去探望老爺太太,今兒又來送行,誰知大嫂子和蘭哥兒蹤影不見。」
賈環向來妒恨寶玉,如今他和寶玉都一樣是賈赦的侄子,賈赦雖疼寶玉,但對自己也很好,那年中秋作詩,賈赦還單獨拿東西賞給自己呢,寶玉就沒有。而且,賈母重病,賈政和王夫人流放,再無人拿自己比寶玉,心裡反覺出氣。
他也極厭賈蘭,縱使他們母子不如寶玉在府裡的地位,但比自己和姨娘兩個強了百倍不止,竟還不足,賈母吃飯除了惦記寶玉外,就記著賈蘭,從來沒有賞過自己一碗菜。
賈政和王夫人大吃一驚,失聲道:「你說什麼?」
賈赦好心地將李紈母子的下落告訴他們,彷彿沒看到他們的不敢置信,嘆道:「我想著分你們二房的兩處莊子,蘭哥兒是長孫,理當佔一半,誰知不聲不響地走了,索性那些地就平分給寶玉和環兒,好歹他們兄弟兩個都有些孝心。至於蘭哥兒和他母親有當年李家陪嫁的東西和下人,你們做祖父母的知道數目,很夠他們過日子,怕比寶玉和環兒還寬裕。」
王夫人氣得渾身顫抖,一疊聲地道:「孽障!孽障!虧她素日賢名在外,哪裡想到竟做這些事。」她雖未指名道姓,但眾人一聽就知道她說的是李紈和賈蘭。
賈赦嘴角流露出一點諷刺,道:「上行下效罷了。」
王夫人頓時紫漲了臉。
賈政流淚道:「家門不幸!家門不幸!」
賈赦哼了一聲,分明是他們夫妻的所作所為連累一家,該說家門不幸的是自己才是,他們倒好,不知反省,反說家門不幸,想了想,賈赦又極體貼地道:「另外,二老爺門下的那些清客,單聘仁、詹光等都投奔到賈雨村門下了。」
賈政一呆,隨即滿臉憤怒,正要問賈雨村怎麼沒有被問罪,就見衙役拉了囚車過來,催促著上車上路,寶玉賈環兩個忙將打點好的包袱交給他們夫妻和賈蓉。
寶玉悄悄地道:「寶姐姐細緻,在棉衣裡縫了些散碎銀子。」
猶要再說,衙役已經等不及了,推搡賈政和王夫人、賈蓉上車,等到城外,奪了包袱搜檢一番,見只有粗布衣鞋,並無銀兩,才還給他們。
卻說賈赦帶著寶玉賈環回到家,果然依從前言,當著賈母的面分了兩個莊子出來,都是五六百畝的小莊子,一個給寶玉,一個給賈環,這算是正經分家了。同時,賈赦又許諾等賈環成親後,再分兩所房舍與他們兄弟,自立門戶,但是他們住在這裡的時候,兩個莊子的進項都得併入公中,畢竟公中管著他們的飲食起居。
賈環尚未娶親,不想離開,離了賈赦他在京城裡孑然一身算什麼?誰都能欺負他,倒不如跟著賈赦和賈璉過活。他還想讓賈赦一房給自己娶一房老婆呢,一個莊子一年才有幾百兩進項,夠做什麼?聘禮都不夠。因此滿口答應。
寶玉卻是心中愧疚異常,推辭不要,拗不過賈赦之意,方跪下拜謝。
賈母心中一寬,有了莊子,再有藕官蕊官說的那所房舍,寶玉和寶釵兩口子雖無榮華富貴,但不愁生計,到時候將賈赦給寶玉的房舍賃出去,一年也有幾兩銀子可用。
其實,就是賈赦不分房舍田地給寶玉和賈環,別人也不能說他什麼。
寶釵看著寶玉帶回房的地契,上面共計有六百八十七畝四分地,且在京郊,都是上等良田,心中十分歡喜,然想到孃家,又不禁暗自垂淚。
原來賈家出事的時候,薛蟠的舊案就跟著翻出來了,未能逃脫殺人之罪,哪怕動手的是薛家奴才,但調唆者可按殺人罪嚴辦,於是薛蟠判了斬監侯,祖上的差事也被免了,薛姨媽為了替薛蟠脫罪,自顧不暇,方沒有顧上寶釵。
以前賈史王薛四大家族得勢時,別說這樣的事情,天大的事情都能解決,如今史家、賈家和王家接連出事,連一個薛蟠都救不出來,夏金桂將剩下的財物捲包走了,薛家一無所有。
其實,寶釵出閣前,薛家的傢俬就沒剩多少了,賈家出事他們被逐出榮國府東北上的院落,許多東西都沒來得及帶出來,後來就都沒有了,而薛蟠出事耗費許多財物打點,生意被人瓜分,許多貨物沒有如約送至各處,又賠了許多錢。
逢此大變,薛姨媽哭得死去活來,虧得薛蝌為了娶妻嫁妹,修繕了自己家在京城的一處房舍,未受長房牽連,生意也還過得去,遂接了薛姨媽過去。
不止薛家敗落成這樣,就是王家也敗落了,現今只剩一個王仁,天天來賈家打抽豐。
寶釵想到這裡,一陣心酸,正拭淚間,忽然聽到寶玉在自己旁邊說道:「雖然大老爺善待我們,買房分地,極盡周全,但是家裡的事情皆由我們房中而起,連累大老爺一房無爵無家,焉能心安理得地繼續依附大老爺度日?我想著,過些日子就搬出去。」
寶釵想自己管著進項,不願意併入公中,單自己和寶玉二人,幾百兩銀子夠用了,然後再督促寶玉用功,謀個營生,自己在家帶丫鬟做針線賣,也是進項,便同意了寶玉所說。
賈赦和邢夫人除了萱哥兒外,最疼寶玉,原本不放心他另立門戶,但寶玉心意已決,想到他也有十八、九歲的年紀了,確實該歷練一番,便在自家大院子後面買了一處小小的房舍送給他們夫妻居住,前廳後舍俱全,約有十來間。
寶釵建議寶玉改住在這裡,將藕官和蕊官原本住的那所院落賃出去,一年可得百十兩的租金。寶玉出獄後,黛玉就將房契和地契送來給寶玉了,寶釵也知道。
寶玉點點頭,並未放在心上。
一損俱損一榮俱榮,赫赫揚揚的賈史王薛四大家族如今樹倒猢猻散,不知多少人唏噓不已,顧忌衛若蘭勢盛,黛玉又極得帝后恩寵,除夕上元夫妻二人守孝中依舊得了宮裡好些賞賜,京城中便是有人想對賈家落井下石也不得不考慮一二。
賈家之事塵埃落定,各人的命運下場都比書稿中強了百倍,黛玉總算放了心,除了惜春尚未說親外,再無擔憂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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