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寶玉夫妻和藕官蕊官兩個丫頭聽了劉姥姥的話,十分動容。

鳳姐因迎接劉姥姥進來,早知劉姥姥的來意,向寶玉道:「何曾想到在落難的時候,許多人對咱們都避之唯恐不及,連自己家的都無情無義,而劉姥姥卻是古道熱腸,將一家子攢了幾年的二百多兩銀子都拿來了,我感動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

寶玉泣道:「我自幼居住綺羅叢中,在囹圄裡走一趟方知人情冷暖。姥姥把所有的積蓄都拿來了,以後一家人如何度日?」

劉姥姥卻笑道:「哥兒放心罷,那年太太給了一百兩銀子,奶奶給了八兩銀子,我又賣了寶哥兒給的那個盅子,家裡添了十幾畝良田,蓋了青磚瓦房大院子,又有老太太姑娘們給的料子做衣裳,地窖裡攢了好些糧食,兩三年都夠吃的。再說,朝廷弄了好些海外的糧食種子,皇莊裡種兩年覺得收成好,前年又發給我們村裡跟著種,薄田都能種,收成竟比別的都高,飯桌上也多了幾樣菜蔬,這兩年風調雨順,有了新糧食吃,村裡沒餓死一個人呢。」

說話間,到了賈母房裡,見賈母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鴛鴦跪在床邊給賈母揉腿,劉姥姥眼淚不覺就下來了,顫巍巍地幾步走上前,跪下請了安,道:「老壽星,我來看您了。」

賈母雖然動彈不得,卻聽得到聲音,淚水從眼角流下。

鳳姐一面扶起劉姥姥坐在床邊鼓凳上,一面回身推了寶玉一把,又把袖裡的手帕塞給他,道:「寶兄弟,你去老太太跟前,我知道老太太口不能言,心裡著實惦記著你。」

寶玉急忙上前替賈母拭淚,一味說自己安好,劉姥姥也安慰道:「老壽星,我都聽鳳哥兒說了,府上雖犯了事,但是未出人命,哥兒姐兒們都在家裡,一個不缺,您就好好地調理身子骨,等著抱寶哥兒家的重孫子。人生在世,沒有邁不過去的坎兒,這個坎兒府上已經平安跨過去了,過幾年避過了風頭,起來又是一個大門大戶,這就是否極泰來。」

賈母聽了,喉間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眼,旁人都聽不懂,獨鴛鴦道:「姥姥,老太太說多謝姥姥的開解,也多謝姥姥不嫌我們犯事兒地來看望我們家,她不是沒經歷過大事的人,如今家裡人命保全了,心就放下一半了。」

劉姥姥忙道:「我們家得了府上恩德才有今日的豐衣足食,從前可是連衣食都掙不夠的,我們雖是平頭百姓,但不能有了好日子就忘了府上老太太太太奶奶哥兒姐兒的恩德。」

鴛鴦眼圈兒一紅,道:「姥姥知恩圖報,偏有人無情無義。」

劉姥姥不解,鳳姐、寶玉卻知她說的是李紈,這件事一直瞞著賈母,怕賈母知道了傷心難過,但家裡凡是知道的沒有不罵李紈的,鴛鴦自然也一樣。

沒過幾日,就聽說李紈帶著賈蘭和陪房下人等悄無聲息地回金陵去了。

自從搬家後賈母始終沒見過李紈,而賈蘭在出獄那日和寶玉、賈環一起來磕過頭後就再也沒出現,鴛鴦等人平常一個字不提李紈母子,反倒是劉姥姥祖孫、邢岫煙姑嫂、晴雯芳官等姊妹相繼來探望自己,賈母心裡如何不明白?

即使明白了,賈母也沒有多問,一是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二是鳳姐他們都不想讓自己傷心,自己就裝作不明白罷,三是她知道李紈手裡很有些傢俬,足夠他們孃兒倆過活了。

賈赦卻是一嘆,道:「我原想老二兩口子和蓉兒都上路後再安排他們,誰知不用了。」

這幾個月義忠親王之案牽連了許多人家,或是罰銀、或是抄家、或是入官為奴、或是當街發賣,罪魁禍首也就是各家為官主事者或是斬首、或是監、禁、或是流放,其中流放北疆的罪人足足有一百七八十個,原先都在刑部大牢,定後日一起押往北疆。

賈赦深恨賈政夫婦帶累自己失去爵位府邸,可是礙於名聲不能對他們不聞不問,咬牙切齒地命賈璉和鳳姐打點出幾套粗布衣裳,帶著賈寶玉賈環親自去送賈政和王夫人。

賈赦特地穿了一身簇新的繭綢袍子,把賈寶玉和賈環打扮得也與往日無異。

流放的罪犯男女分開,擠擠挨挨地被關押在囚車裡,只能站著不能坐下,不獨犯事的官宦連同家眷,還有和他們一同上路的其他犯人,皆是罪過深重而被判流放,這些人多系窮兇極惡之輩,看到曾經錦衣玉食頤指氣使的大官兒們落得和自己一樣下場,無不拍膝大笑。

賈政被擠在囚車角落裡握欄而立,披頭散髮,狼狽不堪,乍見賈赦一身光鮮亮麗地下了高頭大馬走到車前,想到自己著囚衣帶鐐銬,頓時羞愧不已。

賈赦嘆道:「二弟自幼錦衣玉食,出門騎馬坐轎,何曾吃過這些苦頭?」

遂命長隨請押送這些囚犯的官差到跟前,遞上沉甸甸的一包銀子,足有二百兩之數,懇請他們將賈政、賈蓉從囚車裡挪出來和王夫人單坐一車,並允他們兄弟敘話。

押送犯人至流放之地的官差沒有什麼油水,若是犯官尚有家眷親友且願意打點的倒好些,總會給他們送銀子託他們在路上照料犯官,可惜這樣的終究是少數,幾乎每有犯官壞事都會牽連甚眾,個個自顧不暇,別說打點送行了。

因此,領頭的衙役掂了掂手裡的銀子,想起賈家未曾盡倒,又有幾門親眷風光,尤其是衛若蘭才兼任了領侍衛內大臣,忙笑容滿面地依言安排。

看到寶玉就在眼前,剛從囚車裡下來的王夫人忍不住痛哭道:「我的兒!」

囚車尚未拉過來,賈政、王夫人和賈蓉都站在當地,寶玉跪倒在父母跟前,伏地痛哭,道:「此次北行,千里風霜,兒願隨爹孃同行,路上好侍奉爹孃。」他歷經炎涼,再無昔年天真無邪之狀,眼見父母憔悴如斯,竟似蒼老了二十餘歲一般,心痛難耐。

王夫人聽了這話,斷然拒絕道:「不可!」她就寶玉一個兒子了,幸喜被贖了出去,來獄神廟探望自己時都說賈赦甚是善待,無論如何都不能叫他跟著自己吃苦受罪。

賈政也道:「此去生死難料,汝在家中代我服侍老太太就是對我們的孝心了。」

王夫人十分贊同,戴著鐐銬的手撫摸著寶玉的頭頂,想到母子分離,再無相見之日,只覺得心如刀割,哽咽道:「你老爺說得極是,你在家服侍老太太就是對我們的孝心了。」

賈赦開口道:「我們一房老小和寶玉兄弟兩個都會孝順老太太,二老爺和二太太只管放心地上路。有我這個做大伯的在,必定不叫寶玉和環兒兩個吃苦。老太太將梯己早早地分了,分到你們那一房的盡數被抄沒,可惜了,幸而公中尚有些莊田商鋪,可惜因你太太管家時進項不好賣掉了好些,剩下的不多,明兒我分寶玉和環兒一人一個莊子,儉省些也夠嚼用了。」

賈政口齒一動,似有言語要說,賈赦壓根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洋洋灑灑地道:「用不著你拜託我,我自會孝順老太太、照料兩個侄兒。寶玉和環兒現今都跟我住,將來若要另門別院,我也會掏錢給他們買兩所房舍。」

不用賈政懇求他就善待寶玉和賈環,買房分地,那是他的好處,誰聽說了都會贊他不計前嫌地照料侄子,實是深明大義,哪怕兩個孩子後來落魄了也沒人會怪自己,畢竟自己該做的都做了,無可挑剔。但是,賈政開口將寶玉和賈環託付給自己那就不是好事了,寶玉和賈環日後過得安樂倒也罷了,若是出了什麼事或者冷不防地吃了什麼苦頭,勢必要怪到自己頭上,不僅賈政如此,就是外人聽說也會說自己不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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