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若蘭詫異回望衛三叔,也想起得到的機密訊息,點頭同意。
其時父母仙逝三年內子孫孝中不能分家,分家謂之不孝,好在衛家三房早就分了家,此時不過是共分衛母的梯己而已,倒也不是什麼大過。
衛大伯離京前一日衛宅,彼時他們已經搬出了衛伯府,現居當年分家時分得的一處五進大宅子,衛母的梯己也運過來了,封鎖在庫房裡,等衛大伯和衛三叔、衛若蘭清點後分走。按衛母早年之諾,平分四份,衛若蘭兩份,衛大伯和衛三叔一份。
衛三嬸本性精明,拉著黛玉在場,接過衛三叔遞來的清單冊子,翻開粗粗一看,隨即冷笑一聲,道:「大哥大嫂,你們別怨我說話沒有遮攔!老太太的梯己當真都在這裡?」
衛大伯忙道:「自然都在,母親仙逝後,除了陪葬和燒掉的東西,餘者都沒動。」
衛三嬸拿著記著古玩字畫的冊子,道:「這話我可不信,若是都在,怎麼老太太說要給蘭哥兒媳婦的閻立本真跡不在裡頭?蘭哥兒媳婦進京後就在老太太跟前伺候,盡心盡力,老太太醒時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知道蘭哥兒媳婦酷愛書籍字畫,特地點明將幾幅古代名家真跡都給蘭哥兒媳婦,說大哥和大嫂用不到。不止如此,老太太說要給我的一對汝窯美人瓶賬上也沒有了。另外老太太說蘭哥兒如今長進,咱們家就屬他最有能為,將來少不得要他幫襯叔伯兩個的前程,所以偏心多給些,還笑雲蘭哥兒疼媳婦,將那一匣子祖上從前朝宮中寶庫裡得的貓兒眼、祖母綠、鴿血紅等上等寶石給蘭哥兒,叫他給他媳婦打首飾戴,賬上也沒有。」
她不看衛大伯和衛太太的臉色變化,擲下手裡的冊子,拿起記錄傢俱陳設的,道:「別的我不記得,但是蘭哥兒娶親時,老太太開庫房拿東西,我進去過,見到一架大理石底座紫檀透雕百子千孫的大插屏,我跟老太太說送這個給蘭哥兒最好,老太太說擺在蘭哥兒那裡就太顯眼了,倒不好,這架大插屏也不在賬上。蘭哥兒兩口子沒進京時,老太太就說了要給源哥兒的,誰知源哥兒成親時竟忘了,說以後給,還有一盆四尺高的珊瑚樹,亦不見了蹤影。」
衛三嬸又拿起記錄首飾的冊子,猶要再說,就被衛太太打斷道:「老太太病中糊塗,記不清庫房裡的東西,這些東西我早聽說老太太說送人了,故此不在賬上。」沒想到衛三嬸精明如斯,竟連這些都記得一清二楚,衛太太暗暗惱恨衛母生前多事,趁著自己不在時與衛三嬸和黛玉說這些,可恨衛母房裡的丫鬟竟沒跟自己提起過。
衛三嬸笑道:「嫂子在我跟前說這些,不怕臊得慌。我們兩家不差這些東西,料想蘭哥兒媳婦也不放在眼裡,但是老太太給我們的,我們卻沒有拒之門外的道理,該給我們的就是我們的。老太太當時說了,她單獨提出來給的這些東西,在分東西時不算在內。」
黛玉扯了扯衛若蘭的衣袖,低聲與他說了幾句話,衛若蘭點了點頭,上前兩步,朗聲說道:「三嬸說得沒錯,祖母之意自當遵從。」
他和黛玉不想為這些東西和衛大伯一房爭得面紅耳赤,但是該他們的卻不能不要。
衛大伯聽了,臉色一變,瞪向衛太太,道:「自從老太太病了,都是你掌管家務,老太太房裡的東西不在賬上,都弄哪裡去了?」
衛太太氣得渾身亂顫,流淚道:「和我有什麼相干?明知老太太說過要分給三房的,我們又不缺這些東西,我豈會匿藏?況且,老太太病的時候,連人都認不得,她說的那些話哪裡能信?還說要給我一尊白玉觀音呢,我也沒見賬房裡有。」
衛三嬸嘿嘿笑了兩聲,道:「我都替嫂子怪臊的。你那話真不真假不假只有你自己心裡明白,而且老太太庫房裡從來就沒有白玉觀音,我卻在今年保齡侯夫人生日的時候,見到一副老太太庫房裡少了的慧紋掛屏,一副四幅,乃系折枝的梅蘭竹菊,配以詩詞,人稱無價之寶。後來我問老太太,老太太說在庫房裡收著呢。那時候老太太雖病,卻還沒糊塗呢。嫂子不知,我父親原是老太爺的麾下,我小時候常在府裡頑耍,那時候淘氣,總愛往老太太庫房裡頑,記得老太太許多好東西,打碎過老太太一個大荷葉翡翠盤子和一個琉璃盞。」
衛三叔翻看幾個冊子,也皺眉道:「怎麼只有目前所有東西的清單,沒有從前的賬冊?母親心細,進的東西和出的東西向來記得明明白白,我以前還替母親記過兩回呢。這時候只有清單冊子,如何讓我們兩房信服?大哥,我和蘭哥兒是信大哥的為人,一直不曾對母親的梯己伸過手,要不是大哥要分東西,我們本來打算等百日後再說的。」
衛大伯無奈道:「我不管這些事,實在不知。若是我動了手腳,我豈會叫上你們過來分了母親的東西?」回頭又瞪衛太太,問她是怎麼一回事。
衛太太咬死了說不知道,她無論如何都不會說自己私下偷走衛母許多東西的事實。
衛三嬸道:「大嫂子不知道才叫人好笑呢,瞞得過別人,哪裡瞞得過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不過是怕分給蘭哥兒一半,下剩再分我們一半,所以勾結老太太的丫頭,暗中運走了老太太的東西。大哥,咱們去大嫂子房中看一看如何?大嫂子進門時的嫁妝有數,下剩的固然有大嫂子攢下來的梯己,但不看別的,只看我說的那幾件東西就知道真相了。」
衛太太色厲內荏地道:「老三家的,你這麼說,成何體統?難道我竟是個賊不成?老爺壞了事沒抄家,你們倒來抄我們的家!」
衛三嬸冷笑道:「是不是賊,你心裡明白,憑什麼我們兩房吃虧?我就要查個水落石出!」
黛玉款款地說道:「嬸孃不必為了這點子東西和伯母爭得面紅耳赤,孰是孰非天知道。祖母房裡的賬冊在我這裡,乃系祖母生前交給我的,拿來比對清單即可知曉真假。」
衛伯和衛三叔聞言一怔,衛三嬸是驚訝,衛太太卻是驚嚇,衛三嬸斜睨衛太太一眼,先笑道:「怎麼在你手裡?老太太什麼時候給你的,我竟一點訊息都不知道。你這孩子有老太太梯己的賬冊,怎麼不早拿出來?」
黛玉不好意思地道:「祖母說她老人家房裡的賬冊向來是一式兩份,我以為那一份就在伯父和伯母府上,分時要拿出來的,所以就沒提,只是沒想到少了許多東西,賬冊成了清單。」
衛若蘭對衛伯和衛三叔解釋道:「祖母心疼我,怕人動手腳,先將賬冊給我了媳婦收著。」
他說的是事實,衛母雖然病了,時而糊塗,時而清醒,但是清醒時想起衛若蘭,疼愛之心佔了上風,而且衛太太的所作所為衛母也不是一點兒都沒察覺到,只是她病重,實在沒法和衛太太理論,一狠心,就將連丫鬟都不知道的另一份賬冊給了黛玉。
衛母的嫁妝裡有一個黃花梨木的四扇門衣櫃,臨終前仍在房中擺著,衣櫃底下有夾層,可放賬冊和珠寶等物,只有衛母自己知道,賬冊就放在那裡。
衛母中年時有心腹丫鬟偷過她私房裡的東西出去變賣,從那以後凡是有東西清點後入了自己的私房,她都會自己抄一份清單下來,好和外面記的比對,丟的損壞的也會記在上面,漸漸集結成冊,丫鬟們不識字,都不知道這件事。那年分家後,衛母怕自己將來記不清,重新整理了一份賬冊,將庫房中仍有的東西謄在上面,這幾年進出的都有記錄。
黛玉叫了在外面的劉嬤嬤進來,命她回家拿東西,沒說是賬冊,只道:「我房裡的黃花梨木衣櫃裡有個五彩緙絲面兒的匣子,嬤嬤去拿來,我有用。」
劉嬤嬤答應一聲,不到半個時辰就取回來。
黛玉又問雪雁要了一把鑰匙,開啟一看,果然是厚厚的幾個賬冊,封面已有三五年的歲月了,一看就知道不是新的。
衛三嬸拿在手裡,先看古董字畫冊子,道:「賬上有,我之前說的那幾件東西,都在上面,一件不缺,而且東西比這裡原有的清單多了許多。蘭兒媳婦賬冊裡有一件麒麟送子的紫檀擺件,清單上就沒有。」說著,遞給衛三叔,由衛三叔給衛大伯。
兄弟二人一經比對,只金銀珠寶等庫房裡就少了價值十來萬的東西,這還沒將古董字畫一類的東西算進去,這些很不好估算。
衛大伯大怒,狠狠斥責了衛太太一頓,自己親自去她房中,比著賬冊搬出許多東西。
除了送出去慧紋掛屏和一個珊瑚盆景,最後一算,仍少了十來件金銀器皿和二三十件珠寶首飾,一匣上等寶石原有六十八塊現在僅剩三十二塊,綾羅綢緞也少了近百匹。
衛大伯逼問衛太太,衛太太才哭訴說下聘時用了。
衛大伯無奈,只得拿內庫中的東西按冊補齊,虧得內庫中有相差無幾的東西,連慧紋繡品都有一副,不然只能按價拿錢分給兩房。按衛三嬸所說,先將衛母許諾給他們的東西剔出來,餘者按市價一分四份,兩份給衛若蘭,自己和衛三叔一人一份。
因衛大伯急著用錢,所以衛母梯己中的五萬幾千兩銀子和一萬餘兩金子都歸衛大伯,又留了幾件東西,其他都是衛若蘭和衛三叔的。
而衛三叔亦精明,和衛三嬸要了莊田商鋪房舍等以後年年有進項,東西到手亦不多。
衛若蘭和黛玉並不在意,比之金銀莊田商鋪等,他們更喜書籍字畫古董等物,這麼一來,除了衛太太丟了臉面外,皆大歡喜。
雖然衛大伯和衛太太敲打過家裡上下人等,也央求衛三叔夫妻和衛若蘭夫妻別對外面說,兩對夫妻都答應了,但是紙包不住火,衛大伯離京不久,衛大伯家裡一個婆子吃醉酒嚼舌根說出了此事,漸漸為人所知,氣得衛太太發賣了婆子一家猶不解氣。
不過,衛家守孝,衛太太不必出門應酬,等三年後世人早忘記了這件事,想到這裡,衛太太氣怒方平,又恨衛母多事,將賬冊交給黛玉,壞了自己的大計。
別人聽說此事都不在意,獨賈母放在了心上。
賈母思來想去,恐自己病糊塗時,子孫也這般所為,便趁這日晴好,叫來賈赦一家子和賈政一家子,說自己要把梯己先分了。
聽了這句話,底下有的人驚喜交集,有的人不以為意,賈赦坐在椅上尚未開口,賈政已經躬身道:「母親春秋正盛,說這些作甚?留給自己賞人罷,咱們禮儀之家,又不像小門小戶一般為了一點子東西爭得頭破血流。」
賈母緩緩地道:「小門小戶沒有東西可分,反倒相親相愛。咱們這樣的人家,家業自有律例可依,父母的東西都是按遺言所分,或多或少,未必十分公平。我聽說了衛家的事情,替衛老太君感到可悲,她還在人世呢,就有人偷拿她的東西了,若不是她留了一著,只怕叔伯侄子之間就要生嫌隙了。竟不如趁著我精神還好,早些分了了事。」
衛母不如賈母都有五六十萬的梯己東西留下來,只怕賈母連出二十餘萬兩銀子和黛玉的嫁妝、寶玉的聘禮後,剩下的梯己仍有許多,賈赦心裡暗暗盤算了片刻,道:「母親的東西想給誰就給誰,想怎麼分就怎麼分,兒子聽老太太的。」
賈赦覺得,不管賈母有多少梯己,大頭定然是寶玉的,寶玉已經成親了,該有自己的一些家業,下剩的自己能分一兩萬就是賈母慈悲了。
父母的東西向來是按他們的意思分,沒有遺言才按律例,縱使賈赦不滿,也是無可奈何。
賈母嘆了一口氣,命鴛鴦拿了賬冊出來,擺在炕桌上,道:「這些年典當了多少東西供府裡花銷,你們都知道,我賬冊上也記著,總共有十餘萬兩的東西出去了沒回來。建園子和還債各是十萬,林丫頭出閣和寶玉娶親,又花了幾萬,下剩的我兩三日才算明白,約共二十來萬的財物,金銀不多,數目是按東西市價折算出來的。」
寶玉眼淚掉了下來,賈母享了一輩子的福,大半梯己都貼補府裡了,可恨自己無能,又恨府裡男人沒有本事,叫老人家年過八十還要操心。
賈母看見,嘆了一口氣,道:「我原是個偏心的老婆子,疼了寶玉十八、九年,到了今日我仍舊疼他,你們別怨我偏心,再恨,我在地底下不知道。寶玉已經娶了親,他又讀書不成,我就把所有的莊田商鋪給了他,這些莊田和商鋪約值三四萬兩,再加上幾件總值一兩萬兩銀子的書籍字畫古董玩意兒綾羅綢緞。」
寶玉連忙擺手,道:「老太太的東西我不要,我並沒有孝順老太太什麼,卻得老太太這麼些東西,心裡如何過意得去?」
賈母溫言道:「給了你就是你的,將來我死了,還是給得分給你們。我心意已決,你不許反駁。我想著你沒有本事養家餬口,單憑這些莊田商鋪的進項,也夠你每年過日子了。府裡已是山窮水盡,便是將來分家,你們兩房都沒什麼東西可得,倒不如我給你們留些。」
說著,又對眾人道:「還有十四五萬兩的東西,我都分好了,一會子你們派人拿回自己那裡。我兩個兒子都不給了,只給孫子、重孫子。蘭哥兒和萱哥兒一樣,每人三萬兩左右的東西,都是書籍字畫古董玩意綾羅綢緞等,不偏不倚。四丫頭和巧姐沒出閣,我給她們每人一萬兩銀子的東西,是珠寶首飾古董玩意綾羅綢緞,另外幾件紫檀、黃花梨木的傢俱也給她們。環兒琮兒沒娶親,我給他們每人五千兩銀子和五千兩銀子的東西,也是綾羅綢緞珠寶首飾等。還有五六萬兩的東西,給林丫頭兩萬,珠兒媳婦、璉兒媳婦、寶玉媳婦每人一萬。下剩還有一萬多兩銀子和一千多兩金子,我留著等我死了作喪葬使費,餘錢就是璉兒那孩子的。」
賈母不僅分好了,而且每個人該得多少東西,哪些東西分給誰,她都在賬冊上記得一清二楚,然後命鴛鴦拿著冊子叫眾人來搬東西,早在此前,已命鴛鴦帶人打理過一番。
鳳姐先把自己一房該得的東西運到東院,她的、惜春的、萱哥兒和巧姐的,等收拾完了,才又奉賈母之命將賈母分給黛玉的那份親自送到衛家,交給黛玉,所謂兩萬兩銀子的東西其實只裝了一車,多系書籍字畫古董,十分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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