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她們得到了訊息,黛玉從衛伯府侍疾回家,也聽紫鵑說起。紫鵑的家人雖跟紫鵑一起跟自己嫁過來,但黛玉不喜賈家下人的許多惡習,並未安排十分體面的差事與他們,離京時亦未帶去平安州,所以他們留在京城時沒和賈家的下人斷了交情,很是知道賈家細事。
黛玉不放在心上,她每日為了衛母之病憂心,來去匆匆,幸喜家中人少事簡,哪裡有工夫理會襲人麝月之爭?連鳳姐通風報信說李紈有意託自己給賈蘭說親之事自己都不在意,此事亦是說知道了,徑自吩咐雪雁道:「前兒才做的新大氅找出來。」
雪雁道:「姑娘今年做了好幾件呢,找哪一件?」黛玉出閣至今又長高了好些,舊年的斗篷已短了些,留著在家裡穿,今年拿著帝后賞賜的和徒弟孝敬的皮子很是做了幾件新的。
黛玉剛換了家常衣服坐在炕上,道:「就是那件火狐皮的大氅,明日我帶過去給老太太。」今天衛母醒了一會子,嫌自己的斗篷都太素了,風毛出的不好,衛太太提起衛若蘭勇武,又有賞賜、又有孝敬,家裡好皮斗篷不少,尤其是黛玉穿的火狐斗篷顏色鮮豔,瞧著喜氣。
這件火狐大氅還是那年衛若蘭獵狐所做,不同其他,因黛玉捨不得,儲存得又好,這二年便在下襬拼了一截火狐皮,拼得天衣無縫,重新換了面子,出來進去仍舊穿著。
衛母看著果然喜歡,問黛玉家裡還有沒有火狐皮,自己也做一件。
雪雁一聽,就不大樂意,道:「老太太年紀大了,又病著,天天躺在炕上哪裡用得著穿斗篷?就算想穿鮮豔些的斗篷,哪件斗篷都能換大紅面子,何必問姑娘要。咱們攢了兩三年才挑出顏色一致的火狐皮,只夠做這一件斗篷。」
黛玉笑道:「跟了我這麼些年,眼瞅著就要出門子了,幾時學得這樣小氣了?老太太既然想要,孝敬她就是,不然外人知道了,只當我們沒有孝心。」
雪雁今年二十歲,牛方求了黛玉好幾回,若不是衛母重病,他們二人的婚事早定下了。
聽了黛玉的打趣,雪雁臉上不覺一紅,道:「我無把那件斗篷包起來,免得明日一早忘記了。」心裡終究對衛母和衛太太不滿,嘟嘟囔囔地掀了簾子出門。
衛若蘭晚間回來聽說,沉默良久,道:「委屈你了,連做好的衣裳都得送出去。我如今常在京郊,等我操練將士之餘,再給你打好的帶回來。」衛母難得清醒,醒來就這樣要求,衛若蘭雖有些不自在,但沒有不滿,畢竟老人家病到如今已經十分糊塗了,可是衛太太如此就叫人不喜了,衛伯府又不是沒有顏色鮮豔的斗篷,偏點名說黛玉的火狐大氅,其心可誅。
黛玉莞爾道:「一件衣裳罷了,何至於委屈二字?今年沒有了,過二年就攢出一件來,我身上這件又不是不能穿了。況且,祖母又不是外人,和祖父那樣疼你到大,別說一件斗篷了,就是今年做的祖母都看上了,我也送得。」
次日去衛伯府帶上那件鮮豔非常的火狐斗篷,開啟包袱,衛太太頓時眉開眼笑,連聲誇讚黛玉有孝心,只是衛母又陷入昏迷了,便命衛母身邊的丫鬟平安收著。
過了沒兩天,黛玉再去侍疾時,衛太太不在,衛三嬸告訴她柳氏出門應酬穿了那件斗篷。
黛玉聽了微微一笑,悄聲道:「我早料到了。」衛太太不提別的,單在衛母跟前提那件火狐斗篷,黛玉就料到衛太太必定有自己的主意。
衛三嬸瞪眼道:「你既然料到了,何以拿過來?火狐皮難得,滿京城裡找不出十件來,每一件價值千金,而你那件斗篷又都是挑選顏色一致的火狐皮,通體一色,尤其罕見。我最看不過這樣的人,進門當家做主多少年了,改不了出身的小家子氣。」
黛玉岔開道:「不在京城這幾年,聽說府裡出的多,進的少,日子過得不大寬裕?」
衛三嬸哼了一聲,道:「可不是,府裡上下都不知儉省,這也罷了,世家都有此病,但是他們又要給大老爺和源哥兒打點,源哥兒又才娶了親,又要人情往來,他們那些莊田商鋪的進項哪裡夠花?」見衛若蘭前程似錦,衛伯和衛源如何不急?恨不得能取而代之,和達官顯貴結交得越發頻繁了,既走動頻繁,開銷就多了幾倍。
黛玉目露沉思,衛若蘭出繼時分家,雖說家業平分三份,三房各得一份,不偏不倚,但是祖宅和祖業都歸於大房,是二房和三房的兩倍。衛伯府的主子比三叔一房尚少許多,莊田商鋪進項比以往多,縱使打點前程和人情往來,也不至於到這樣地步。
衛三嬸不知黛玉所思所想,繼續道:「若不是昨晚聽我孃家侄媳婦說,我都不知道柳氏前些日子出門應酬時在人前誇口說火狐斗篷不算什麼,她手裡也有一件。」
黛玉一呆,道:「原來如此,我說她們怎麼打我斗篷的主意。」
衛三嬸點了點頭,正要再說,聽小丫頭跑進來說衛太太來了,在路上,她們二人方掩下話題,不多時,果見衛太太扶著柳氏的手進來,後者身上沒穿火狐斗篷。
衛太太連說府裡忙,叫她們辛苦了,又對衛三嬸和黛玉笑道:「後日初十,是賈家寶哥兒成親的日子,他們是賢德妃娘娘賜的姻緣,必定熱鬧之極,老太太這裡有我呢,你們明後兩日就不必過來了,和源兒媳婦一同過去吃喜酒。」
衛三嬸斷然拒絕道:「老太太病著,我們去吃喜酒看熱鬧像什麼話?外人聽說了,只怕都要罵我們不孝!我和蘭兒媳婦商量好了,禮到人不去,料想他們定會體諒。」
衛三嬸冷笑一聲,打量自己不知她的心思呢,偏不如她意。
衛太太只好道:「我知道你們都是有孝心的,就是想著咱們幾家都不去主母,未免有些輕慢了他們府上,畢竟蘭哥兒媳婦從小在那裡長大。」
黛玉眉眼淡淡地道:「外祖母和寶二哥哥體諒我在家侍疾不去,我已遣人送禮跟他們說了,外祖母十分贊同我的舉動,連說伺候祖母最要緊,我已備好厚禮,明日打發管家親自送去,也不算失禮。因此,大太太不必如此。」
忽聽平安出來說衛母醒了,她們方住了嘴,步入衛母臥房,果然衛母倚著大靠枕坐著吃茶,瞧著甚好,比要斗篷時更顯精神。
黛玉心中一跳,想起父母臨終前都曾有過精神抖擻的一段。
想到這裡,她和衛三嬸相視一眼,後者也知不好,朝黛玉輕輕地點了點頭,見衛太太上前獻殷勤,微微冷笑一聲,不料卻聽衛母斥責衛太太道:「你老爺出事了,你在我跟前笑成這般模樣作甚?還不快給你老爺打點去!」
衛太太怔了怔,陪笑道:「老爺早上才出門,好好的何曾出事?」
一語未了,一個管事媳婦跌跌撞撞地闖進來,披頭散髮,滿臉淚痕,道:「老太太,太太,不好了,老爺出事了,聽說不僅罷免了職務,爵位也要削了去。」
衛太太猛地站起身,身下椅子跌倒在地,問道:「你說什麼?」
管事媳婦接著說道:「老爺已經被收押了,不知會有什麼罪名兒判下來,老爺的長隨趕回來叫太太趕緊拿銀子去打點。」
衛母大驚失色,胸口一口氣上不來,就此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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