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鳳姐收了臉上的譏諷,方命人將麝月帶進來,舉目望去,只見她生有一頭烏壓壓的好頭髮,長挑身材,鵝蛋臉面,修眉端鼻,明眸皓齒。穿著桃紅撒花軟綢襖,青緞掐牙背心,底下配著一條松花彈墨綾的裙子,一色半新不舊,令人不覺奢華,自然難令人忌憚。

鳳姐幾句話過,更覺素日小覷了麝月,她舉止既有襲人之溫柔和平,言談又有晴雯之伶俐機變,竟似襲人晴雯二人之長集於一身,同時又無二人之短。

只是,麝月不如晴雯標緻,然也和鴛平襲等不相上下,在丫鬟裡也算一二等了。

一念至此,鳳姐笑嘻嘻地拉著麝月,誇讚道:「瞧這模樣言談,竟是園子裡少有的,怪道二老爺瞧中了你,選給寶玉。大喜,大喜。」

聞聽鳳姐這番言語,麝月心中一驚,面上一紅,猶未言語,就聽鳳姐道:「你們太太已經說了,今兒就打發人給你開臉兒,日後凡有周趙兩位姨娘和襲人的,都有你一份,你的明堂正道地走公中,不必怕人說你名不正言不順。」說畢,叫豐兒拿王夫人的賞賜來。

看那賞賜卻是兩套王夫人的舊衣服,一套棉的,一套皮的,後者都是小毛衣服,不比襲人那年回家省親時穿的遜色。

麝月已經羞得不知如何應答,但仍強撐著謝恩,聽鳳姐的話去給王夫人磕頭。

麝月去了半日,回來多了兩個小丫頭和捧著的東西,襲人見了十分納罕,忙問怎麼又撥了兩個小丫頭到怡紅院,倒把麝月不好意思的,含糊混了兩句,掀了簾子回房。

從來沒見麝月這樣過,襲人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叫小丫頭到跟前問話,好安排她們做活,這兩個小丫頭都是那年王夫人清查大觀園後才挑上來當差的,原不知園子裡的許多事,一人搶先回答道:「我們並不是服侍寶二爺的,太太叫我們以後單服侍麝月姑娘。」

襲人猛地站起,臉色煞白,失聲道:「你說什麼?」

那丫頭詫異地看著襲人,不明白她為何如此驚訝,遂老老實實地道:「我們是府裡撥給麝月姑娘使喚的,就像周趙姨奶奶身邊的丫頭一樣。」

話音剛落,鳳姐就打發府裡略有些體面單給丫頭開臉的管事媳婦過來,又命人吩咐襲人道:「單獨給麝月收拾出一間房,凡一應被褥擺設等都用新的,等圓了房,就總管寶玉房裡大小事,直至你們二奶奶進門。」

不說襲人如何震驚,如何傷痛,且說麝月向來與人為善,怡紅院下剩的丫鬟們如秋紋碧痕等,忙去麝月房中道喜,看著管事媳婦給她開臉,面上豔羨非常。

襲人強忍心意走進來,推了麝月一把,道:「再沒想到你竟有今日的福分。」

開了臉後的麝月越發出挑得標緻了,頭髮已由開臉的管事媳婦重新給梳過,身上也換了新衣裳,略插戴幾枝金珠釵環,倒也華麗異常。

麝月坐在床上,含羞帶怯,十分矜持。

襲人見狀,心裡一片痠痛異常,偏生當著眾人的面又不能表露出來,親親熱熱地和麝月說完話,打發人收拾完房間,躲到屋裡暗暗抽泣。

寶玉回來時她忙從屋裡出來,服侍寶玉換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又沏了好茶,雖然寶玉心中已有打發襲人之意,但相處十來年,又有昔年的雲雨之情,多年的倚重之心,見她雙目微紅,米分光觸滑,不禁問道:「好好兒的哭什麼?」

襲人強笑道:「何曾哭?原是看人收拾東西時不妨灰塵進了眼睛。二爺吃完了茶,快去麝月房裡罷,才有太太已經吩咐下來了,我只有聽從。」

寶玉更加不解,皺眉道:「我在家裡穿什麼新衣裳?和麝月有什麼相干?」

秋紋碧痕兩個笑嘻嘻地給寶玉道喜,道:「今兒是二爺和麝月姐姐的好日子,如何不該穿新衣去新房?二爺快去,別叫麝月久等了。」

寶玉本性聰慧,聽了這話,心中已有三分明白,不禁看向襲人,只見她已經轉過頭去,作忙碌之狀,而秋紋碧痕兩個雖然事事都聽襲人吩咐,但是心裡未嘗沒有嫉恨之意,笑嘻嘻地推著寶玉去麝月房中,然後關上了門。

因寶玉將婚,晴雯感激他救自己一條命,又給自己添妝,所以親自繡了一幅鴛鴦臥蓮的花樣,託人做了一個小炕屏,叫茗煙轉交寶玉,聽到麝月為妾,襲人心思落空,大笑出聲。

茗煙悄悄地咂咂嘴,笑道:「姑奶奶就這麼歡喜?」

晴雯笑了半日,方挑眉道:「自然。我落到今天這樣的地步,雖是因我素日不會做人,許多人在二太太跟前進了讒言,也因我模樣出挑礙了她們的眼,又是老太太給了寶玉的,但是何嘗沒有那個西洋花點子哈巴兒背地裡說話的緣故,滿府裡誰不知就她一個人好,我們都是調唆寶玉生事的狐狸精。得知她不如意,我就高興了。只是沒想到麝月這小蹄子如此沉得住氣,她沒有襲人的賢名兒,又沒有我這般的模樣,將來寶二奶奶定然容得下。」

說到這裡,晴雯樂不可支,道:「麝月不同我,她是襲人一手陶冶教育出來的,事事以襲人馬首是瞻,如今越過襲人成了寶玉的屋裡人,襲人心裡不知道恨得怎樣了。」說畢,又命人做幾樣酒菜,又打發小丫頭去芳官等人過來小聚,將這個好訊息告訴她們。

晴雯八月裡出閣,出閣前已將隨她一起住的幾個女孩子都安排妥當了,她們的模樣兒原都極好,又跟晴雯學針線,四鄰不知道有多少人求親,除了藕官和蕊官你恩我愛,未曾嫁人仍給寶玉看房子外,餘者都已成親,為了方便照應,距離晴雯家都不遠。

茗煙搖了搖頭,拿著炕屏離去,而王贇早知妻子從前諸事,閒暇時也曾替她分析前塵,見她如此,不覺一笑,由著她們姊妹在後院推杯就盞,玉動珠搖。

芳官挽了挽衣袖,腕上四隻銀鐲子叮噹作響,道:「解氣,解氣,該來一大海。」

怡紅院夜宴之後藕官是親眼見過襲人對芳官的所有舉動言行,親自給芳官倒酒,雖用大海,卻只倒了一杯的量,笑道:「你可不許多吃了,仔細醉倒沒法子家去。」

荳官在一旁點頭,又道:「你們別太得了意,誰不知襲人和寶姑娘親厚得很?麝月先一步過了明路不算什麼,等寶姑娘進了門,寶姑娘定然重襲人而輕麝月,到那時,襲人依然稱心如意,這些年每個月二兩銀子一吊錢可不是白拿的。」

蕊官搖頭道:「不見得。咱們在外面歷練這兩年才漸知世事,就像晴雯姐姐說的,襲人賢名兒太過,竟是奶奶的做派,寶姑娘如何容得下這樣一個人?反倒是麝月更老實本分。」

而襲人不過是面上老實本分,底下心思不淺,除王夫人外,誰不知她早就是寶玉的人了。

晴雯拍案道:「她們日後如何咱們只管冷眼旁觀,總能看到結局。來,喝酒、划拳,今兒好生樂一日,醉了的話我打發人挨門挨戶地送你們回家。」

話雖如此,但是這些女孩子歷經世事,已知惜福二字的真理,不再像在園子裡時一朝安樂忘記顛沛流離之苦,四處結怨作惡,且又多已成婚,頗有節制,只在席間划拳,卻少喝了酒,想起在府中嬉笑怒罵無人阻攔的時候,各自嘆息不已,都說再不能回到過去那時候了,唯有好生度日才對得起寶玉一番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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