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畢,她瞅著惜春笑道:「趁早收了你那出家的心思,我有三年工夫和你磨呢。」
惜春嘆了一口氣,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心裡卻拿定了主意,只想出家,不想出閣,除了黛玉和衛若蘭夫妻情深,別的有誰過得好?就是才生了兒子的迎春也要面對姬妾丫頭。
賈璉點頭贊同道:「四妹妹,你嫂子說得沒錯,咱們家不想什麼出家不出家的事兒,你又不是三妹妹那樣的,三年夠咱們家給你挑個好人家嫁過去了。你是咱們這一夥的人,人又聰明,事關你的終身索性就不瞞著你,不然,早越過你徑自做主了。」
惜春眼圈兒一紅,道:「我心裡知道哥哥嫂子對我的好,我也不曾想到伶仃地長了這麼大,有了好哥哥好嫂子好姐姐體貼。」
鳳姐忙道:「早著呢,還有一年的光陰,夠妹妹好好想一想了。」
賈璉深以為然,此時便不再多勸惜春,這些事總得她自己想通了,心甘情願地出閣,不然對誰家都不好,他們家女孩子雖好,但也不能這樣欺負人。
這時賈赦打發人來叫賈璉,賈璉料想是和此次旨意有關,忙披上才脫了搭在熏籠上的大氅,急急忙忙地出門坐車,徑進黑油大門,直入賈赦書房,果然聽他道:「今兒那道旨意想來你已經知道了,有什麼想法?」
賈璉心想果然不出自己所料,道:「能有什麼想法?想到甄家的下場,兒子覺得,只有還上所欠的錢糧,咱們一房才能無罪。」
賈赦恨得將茶碗摔到地上,罵道:「這用你說?府裡若能還得上,我找你作甚?」
賈璉低下頭,眼裡閃過一絲漠然,低聲道:「兒子魯鈍,除了這個法子萬無一失,實在想不出什麼法子來才能解決此事。」
賈赦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起身,在屋裡走來走去,半日後回到原位坐下,道:「那年抄了賴家得的銀子還了國庫,距今好些時候了,縱使當時庫房裡還有一二十萬兩的東西,如今只怕早不見了,其他人個個有私心,都不肯出錢,哪裡還得上?不瞞你說,我手裡就剩十七八萬兩的東西,我可是打算留給孫子的,正想著悄悄轉移出去呢。」
聽賈赦念著給自己兒子,賈璉不禁觸動心思,忙道:「從前轉移倒罷了,如今聖人下了旨意老爺如此,豈不是平白給自己添了一個轉移財物之罪?便是萱哥兒拿了心裡也難受。老爺別忘了,甄應嘉判決時,其中有一個罪名就是轉移財物。」
甄夫人往好幾家悄悄地送了東西,但不是人人都像王夫人這樣匿藏下來,有兩個人家怕惹禍上身,將東西交出來了,以示清白。
賈赦怔忡變色,恨道:「難道叫我孫子窮一輩子?」
賈璉嘆道:「誰叫他命運不濟呢?兒子細想了,咱們這一房實無其他罪名,只那一項,偏又是大罪過,若是不還,只怕老爺的孫子就落得跟甄寶玉一樣命運了,到那時候悔之晚矣。」
一想自己千盼萬盼好容易得來又冰雪伶俐的孫子跟甄寶玉似的入官為奴,或者當街發賣,賈赦心急火燎,一疊聲地道:「那該如何是好?那該如何是好?我寶貝似的孫子怎能做人家的奴才,還是不得恩典一輩子不得贖身的?」
他起先沒放在心上是覺得家家戶戶都如此,不獨自己家,朝廷又沒有催繳,於是得過且過,如今長泰帝已下了旨意,他又是有兒有孫的人,又見了甄家的下場,不敢再當作耳旁風。
賈璉精神一振,或許能借兒子說動賈赦設法歸還欠銀?他心裡盤算了兩年,說府裡窮得很,實則人人手裡都有梯己,再說已經還了二十幾萬兩,下剩七十餘萬兩湊一湊不是湊不出來,便是湊不出來,家裡也有古董房舍地畝可賣,就是將來日子過得艱難些。但是有自己夫婦早早放在黛玉那裡的積蓄,也夠豐豐富富過一輩子了。
想畢,賈璉細細地與賈赦說明,道:「兒子記得庫房裡很有幾件古董寶貝,價值上萬兩或者幾千兩銀子的東西就有一二十件,像五尺高的珊瑚寶樹、成對的成化鬥彩雞缸杯、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寶石盆景、古往今來的名家真跡字畫,府裡都不敢動,也怕押了銀子使用以後沒錢裡贖回來,才留下來了。一房再出十萬,連同老太太手裡那麼些好東西,怎麼著都能湊出四五十萬兩銀子。下剩二十餘萬兩,賣房子賣地賣家奴也能湊出一些,縱使仍舊不夠,老爺的忠心在這裡,沒像別家似的推三阻四不還,聖人心裡定然不會十分嚴懲咱家。」
賈赦不住點頭,道:「聽你這麼一說,果然能湊出來。我拿出十萬來,下剩七八萬給萱哥兒,總比將來抄家一無所有的強。容我想想,庫房裡可不止那一二十件東西,加上從庫房裡拿出來擺設在隔房裡的陳設字畫等物,都能賣出銀子,那可都是公中的,而非各人所有。金陵那處老宅能賣幾萬兩,不似這個府邸是朝廷所賜,等老太太不在了要收回的。」
一面說,賈赦一面拿出紙筆來,細細算將下來,七十多萬兩銀子竟然完全能湊出來,賈赦又驚又喜,道:「怪道人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咱家真應了這句話。」還上這筆銀子自己就無債無罪一身輕,賈赦滿臉笑容地將紙遞給賈璉。
賈璉雙手接過,凝目細看,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最後合計是七十五萬兩有餘,哪怕變賣東西或有折損,缺幾萬兩銀子就好說了,畢竟家裡處處都能見到值錢的陳設古董。
賈赦等他看完,拿回來塞進靴子筒,道:「走,去找老太太。」
披上猞猁猻的大氅,賈璉已命人備好了馬車,賈赦踩著凳子上去,剛放下簾子,又隨手掀開,道:「璉兒,打發人去叫二老爺二太太,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賈璉最盼著府裡早日還上這筆銀子,想了想,笑道:「兒子親自去請,怎麼著也得把二老爺請過去,二太太只怕和大太太一樣,正在老太太房裡伺候晚飯。住了咱們的榮禧堂這麼些年,該盡心的時候不能讓二老爺躲過去。」
賈赦讚許一笑,放下簾子命人套車。
途徑榮國府大門,賈赦徑往西行走側門往賈母院中去,賈璉則去榮禧堂正房東邊的賈政之外書房,道:「事關今日聖旨,我們老爺去老太太房裡了,大家好商議該如何料理。」
國孝之中,賈政不好跟清客吃酒閒談,故一人在書房裡看書,聞得賈璉此言,兼心裡著實惦記著這道旨意,朝賈璉點了點頭說知道了,遂命人挑著羊角燈引路,自己扶著賈璉的手穿過榮禧堂和賈母院落相連的穿堂,到了賈母正房。
邢王夫人俱在賈母房中,鳳姐李紈和寶玉探春惜春等亦在,賈母和寶玉、探春惜春剛吃完晚飯才漱了口,正要命邢王夫人和鳳姐妯娌下去吃飯,賈赦到了,隨後賈政賈璉又至。
請過安後,賈母笑道:「這會子晚得很了,你們怎麼都過來了?」
賈赦道:「人齊全,正好,大家都在,也能拿出個主意。璉兒,你在外面走動,將今兒才下來的旨意說一說,好叫大家心裡有數。」
賈母疑惑問是何事,賈璉已經將長泰帝的旨意緩緩道出,末了道:「瞧著這道諭旨發往天下各地,必是當今聖人發了狠,意欲收回各家所欠的錢糧,不還者罷官治罪,抄家也不是沒有,甄家的事情尚未過去,甄寶玉在咱們家,他們家是什麼下場,大家心裡都明白。」
一句話說將出來,除了早和賈璉商議已有了主意的賈赦外,餘者盡皆變色,屋裡寂靜一片,連李紈和探春惜春意欲退出去都不敢動作。
賈母沉默良久,開口問道:「咱們家裡還有多少能動用的銀子?」
王夫人忙道:「回老太太,這些年年年都花錢,且出的多進的少,府裡只剩不足一萬兩銀子了,年下各個莊子才送三千銀子來,過年都不夠。」
一語未完,賈赦就打斷道:「說這些沒要緊的話有什麼用?誰靠那幾兩銀子過活?家裡為了什麼沒銀子?沒銀子就賣東西!我算過了,就像當初建園子時一樣,各房出十萬,這就是三十萬兩,兩房沒分家,理應都得承擔。下剩四十餘萬兩賣東西賣房賣地賣下人,再不濟,把我太太和兒媳婦的頭面衣服嫁妝東西都折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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