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嘆道:「姑媽想得雖好,奈何萬事都不是依從咱們心意而為之。我勸姑媽竟是別沾手此事的好,若是如願買到章家小姐倒好,若是難以做到,反而得罪了章家。那章家在平安州一帶權勢滔天,記恨上咱們不知道得惹出多少事來。」
王夫人擺手道:「怕什麼?等到時候再說,我自有道理。」
從王夫人處出來,鳳姐到家就對正抱著兒子喂鳥的賈璉道:「我今兒我才知道什麼是大智若愚,像我這樣的反倒是蠢貨。怪道二太太那樣喜歡寶丫頭,都是聰明不外露的主兒。」
賈璉納悶道:「你不是去二太太那裡說事,怎麼回來就說這個?」
鳳姐拉他進屋細細說明,賈璉笑道:「隨二太太去,只要不給咱家再添罪名兒就是。唯盼是發賣而非賞賜罷,咱們家現在早已不如從前,哪有那麼大的體面得到這樣的賞賜?我倒是沒想到二太太居然打這樣的主意,銀子東西收了,人也不費事地救出來,縱使不如章家之意,畢竟也是盡了心,外人挑不出錯來,只怕二太太要大方一回了。」
鳳姐奇道:「這話從何說起?」
賈璉道:「若只買章氏一人,外人怎麼想?勢必要將甄家眾人都買下來,才會讓人無可挑剔。像甄家這樣千嬌萬貴的主子奶奶,哪個作了官價都不低,二太太豈能少花了銀子?甄家的男女僕從等在金陵變賣,除了幼童男女,餘者最低五十兩一個,高則數百兩,何況主子?」
鳳姐卻笑道:「未必,府裡捉襟見肘,寶玉尚未成親,三丫頭待選要花錢,你道二太太捨得花那麼一大筆銀子去買甄家眾人?我反倒覺得以二太太的心思,若是變賣時,定然先託人操縱,先賣甄家其他人,等她派人趕到時,只剩章氏,或者再多一二個人可買。若是賜與人家為奴,二太太必定設法買來送與章家,可嘆後者費的心思就多了。」
賈璉想到賈政夫婦的門路,深以為然道:「聽奶奶這麼說,倒有幾分道理,聽說章氏生得風流標致,不似其母,暗中覷著的人不在少數,若不託人留意,勢必買不到手。」
同時,賈璉又笑了笑,道:「再說,誰能確定是入官後當街發賣?」
鳳姐道:「就怕不是入官為奴後當街發賣,二太太私底下動手段左右此事,依咱們家的門路,左右朝堂重新審議此事也不是十分為難之事,不然章家豈會求到二太太跟前?」
賈璉呵呵一笑,道:「此時不比從前了,你沒聽出二太太的意思?她嘴裡說咱們家可以左右,但是並沒有這樣的打算,料想二太太清楚這件事燙手,不敢輕易作為。你瞧著罷,等到了跟前,入官為奴發配也好,變賣也罷,二太太決計不會插手左右朝廷的判處。」
不料此事為長泰帝得知,笑對皇后道:「依皇后來看,等甄家人等進京,我該下旨將其眷屬入官發賣,還是賞賜給各個達官顯貴之家為奴?」
皇后感慨道:「真真沒想到賢德妃之母的心思如此深沉,那小王氏背地裡說她是大智若愚,果然不錯。是發賣還是賞賜,端的看陛下的意思,發賣自有銀兩入庫,賞賜便會讓這王宜人費些心思手段才能完成章家所求。」
長泰帝嘻嘻一笑,道:「那章家不是求到了靜孝跟前,竟在靜孝跟前使臉色,那丫頭咱們看著長了這麼大,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依我說,就直接賞賜與人為奴。」
略沉吟片刻,道:「章氏賞與靜孝縣主,叫章家求她去。」
皇后聞言,不禁笑道:「陛下好心思,我瞧著竟好,將那章氏賞與林丫頭,且不許賣與他人。章氏既在林丫頭處,章家就得給林丫頭十分的好處,好讓女兒免於勞作。依林丫頭和衛若蘭的心思,說不定趁機做出什麼能為來,我記得章家的夫人只有這麼一個女兒,一向溺愛非常,為了這個女兒,章夫人有什麼做不出來?那章夫人似乎知道極多機密。」
長泰帝撫掌道:「說得對,我倒沒想到這個,只想著讓靜孝出氣了。平安州那些匪徒至今不出頭,衛若蘭連下手的地方都沒,只得暗暗追查,若憑此得到什麼蛛絲馬跡,倒是那章氏立了功。再者,我深厭榮國府,不想叫他們如願。」
皇后笑而不語,等長泰帝抱怨完,才道:「不說這些了,什麼時候命待選女子進宮?吳貴妃和周貴人等問了我兩三遭,我只說太上皇如今欠安,哪有心思弄這些,先擱著。」
聘選嬪妃等事早該進行頭兩次篩選了,如今卻沒有動靜,有女待選之家如何不急?
長泰帝冷笑一聲,道:「不急,這原是太上皇之意,太上皇早說了,選中的女子名單須得他老聖人過目,如今老聖人遷安,自然延遲,等老聖人好了再說。」
皇后聽了,忙遵其旨,傳令吳貴妃人等,外面長泰帝亦下了諭旨,說明推遲的緣故。
聽到這樣的訊息,凡是有女待選的官宦人家心裡雖然失望,如賈政和王夫人等,但是面上都不好表露,唯有暗暗期盼太上皇早早痊癒,免得耽誤了自家女兒的韶華。誰知,太上皇終究上了年紀,從八月至今一直纏綿不愈,直至十月亦未曾轉好。
剛進十月沒幾日,甄家一干人等皆被押解進京。
章家女人時時留意,在當日就將章夫人預備的厚禮送往榮國府,交給王夫人,連同打點使用之費五千兩白銀,足見其誠,王夫人亦令她們在家等候訊息。
數日後,甄應嘉數十罪並罰,判了斬立決,餘者十六歲以上的男丁悉數流放北疆,十六歲以下男丁不拘成婚與否,與剩下女眷人等共計十五人皆沒入官府為奴,幾個未出閣的小姐發配到內務府從事洗衣等事,餘者婦孺人等賞賜各家使喚。
長泰帝依從前言,將章氏賞賜給了黛玉,甄寶玉賜給了榮國府,乃因他想起甄寶玉和賈寶玉一般模樣,又將甄夫人及其長媳賞賜給和甄賈兩家有怨的忠順王府,餘者亦不必多說。
其中甄寶玉比賈寶玉小一歲,今年不足十六歲,和母親姊妹妻嫂一同沒入官府為奴。
且不說賈寶玉見到甄寶玉是何等驚奇,賈母又如何淌眼抹淚地親自安排甄寶玉,吩咐他不必害怕,只管安心住下,也不安排差事與他,卻說章家派來的男女僕從聞得此信,不啻天雷轟頂,章家在京城也有老宅,她們和送禮的男僕人等都住在那裡,得知自家姑奶奶和姑爺落得如此下場,面面相覷,完全不在他們預料之中,忙又去尋王夫人。
王夫人嘆息一聲,道:「我早打點好了上下,就等著救府上小姐出來,暗中也託人提出建議,將女眷人等免於發賣,誰知當今忽下此旨,我竟措手不及。」託人一事提議將甄家女眷免於發賣乃是子虛烏有,倒是提議作價發賣,奈何長泰帝一意孤行,她未能如願。
說到這裡,王夫人暗恨,若是當街發賣,自己早就如願了,偏生不是。
為首的女人聽了,心裡十分不滿,道:「沒能救了我們姑奶奶脫離苦海,如今又被髮配為奴,我們回去如何交代?」想到章夫人心狠手辣的性氣,四人不由得瑟縮一下。
王夫人忙安慰道:「竟不必如此,我們老爺那外甥女兒靜孝縣主正在平安州,朝中既將府上小姐賜給她為奴,京城家裡沒人,少不得送到平安州去,母女自然相見。我這就修書一封寄給靜孝縣主,說明咱們兩家的交情,決計不會委屈了府上小姐。」
事已至此,為首的女人唯有接受,決定將此事悉數推到王夫人頭上,至於其他都得等回到平安州稟明章曠和章夫人再說,幸而他們回平安州時可以在路上找應小姐,而且小姐將來亦在太太的眼皮底下生活,到底比發配給別家使喚好些。
拿著王夫人的書信離開榮國府,到家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就聽說衛家看門護院的老奴不敢擅自做主,已命兩個小廝將章氏送往平安州,任由黛玉和衛若蘭發落,幾個女人忙忙地和同行的男僕人等跟上,一路上費了好些銀兩,又是給兩個小廝備馬車,又是安排衣食住宿,又是百般奉承,總算照應章氏平安抵達平安州。
此時已進十一月,正下著雪,積雪難化,路上十分難走,足足走了大半個月才進了平安州地界,兩個小廝徑自往城外莊子請安,稟明章氏諸事。
黛玉早得了訊息,尚未如何,就聽人說章夫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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