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來不及更換衣裳,更別說見章氏了,聽人通報後,唯有先迎了章夫人進來。
尚未進廳,章夫人就急急忙忙地開口道:「縣主,我那可憐的女兒在何處?求縣主容我們母女一見。再沒想到竟有這樣的緣法,朝廷將她發配到縣主府上。」此時有求於人,自己女兒的性命都在黛玉手裡,章夫人再無昔日的驕意。
黛玉並非得志便猖狂的人,到了廳中坐下,命人把章氏叫上來,料想是因途中有章家的婆子照應,章氏雖然十分憔悴,又著荊釵布裙,但是乾乾淨淨,難掩姿容之絕色。
甄寶玉性情為人一如寶玉,其祖母與其挑選親事,自然會著重於此。
黛玉初見章氏,細看其形容,品評片刻,發現其姿容氣度皆比自己略遜一二分時,眉眼為之舒展,心中倏爾一笑,到底是女子通病,竟難沒有此等心思。
章氏從金陵進京城的途中沒有孃家的僕從照應,不僅吃盡了苦頭,且也受盡了屈辱,只道此生無望時忽然被髮配到衛家,竟得以回到平安州,抬腳進門見到母親,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沒有先給黛玉行禮便撲到章夫人跟前哭道:「母親,我只道再也見不著母親了!」
章夫人摟著她叫著「心肝兒肉」、「苦命的兒」等語地放聲大哭,絲毫不顧忌風姿儀態,眼淚簌簌而落,片刻間溼透了章氏肩上的衣裳,又忙解開身上的斗篷披在女兒身上。
章氏入官為奴之際有內務府派人□□,不敢受此貂裘,忙道:「女兒不敢穿此貴重之物。」
章夫人一呆,哭得更加厲害了,道:「我的兒,你瘦得這樣,到底吃了什麼苦?渾身上下竟然只剩一把骨頭了。」
章氏滿腹委屈,聽到母親詢問,泣不成聲,道:「真真是一言難盡,天底下所有的苦頭女兒都吃盡了。女兒進門半年,好容易作了胎,正想著是男是女,不想忽遭此變,驚心動魄之下就小月了,那時和老太太嫂子們都鎖在後院一處下人房,別說熱湯熱飯了,連口熱水和一件襖子都沒有,不知道吹了多少風,好容易才熬過來。」
驟然聽到此事,章夫人心痛難耐,再摸女兒的手,果然冰涼,亦覺骨頭硌手,忍不住哭道:「竟是這樣?我兒吃了這等苦頭,可恨我在平安州一無所知,女人家小月何等要緊?你卻吃了這樣的苦,受了這樣的罪。」
章氏嗚咽道:「女兒能留下一條命已是萬幸,二嫂子房裡的一個妾,也有四五個月的身子,驚恐之下,掉下一個已成型的男胎,自己也跟著沒了。」
母女二人抱頭痛哭,後者訴苦無數。
隨同章夫人過來的丫鬟僕婦人等無不掩面而泣,便是黛玉見此情景,想起來日賈家亦遭此劫,眼淚也滾了下來,半日後方拿著帕子拭淚,勸道:「夫人快別哭了,哭得我跟著也心酸,能在此處母女團聚已是十分難得。」
章夫人聽了,漸漸止住眼淚,拉著女兒道:「這就是靜孝縣主了,幸虧靜孝縣主隨著衛將軍在此處當差,不然咱們孃兒倆哪裡有相見之日。」
章氏也已擦乾淚痕,抬頭猛見黛玉風流婉轉,綽約如仙子,竟有幾分面善,心中一動。
然而想到自己將來就要奉她為主,章氏頓時收了心中的幾許疑惑,含羞忍恥地上來行跪拜之禮。自己也曾金尊玉貴,如今卻淪為下賤,章氏心裡更覺悲傷。
眼見章夫人眼露心疼之色,黛玉抬手道:「免禮罷。來了我這裡,我雖不能抗旨免爾勞役,但是總比落在別人家手裡輕省些,也無人辱爾。」一面說,一面命人搬了一隻腳踏過來與她坐,對章夫人將手爐塞在她懷裡的舉動置若罔聞。
章氏再三道謝,方斜簽著坐在腳踏上,兩手緊抱手爐,低頭道:「多謝縣主慈悲,今日能與母親相見,已是求之不得死而無憾的好事了。」
章夫人最是心疼女兒不過,忙道:「不知縣主安排我兒做什麼活計?」
黛玉面露沉吟之色,她雖同情章氏的遭遇,但卻不會將她供養起來,當然,她也不會安排極髒極累的活計給她,在她思考的時候,章夫人已是急得不得了,起身含淚道:「我一生只此一女,求縣主千萬網開一面。」
黛玉聽了,嘆道:「人生跌宕,誰無起伏之時?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也不能十分使喚。我正想著家裡有什麼活計輕省,也不知令愛會做些什麼活兒。」
章夫人忙道:「不管縣主安排何等活計給她做,我都買十個,不,二十個或者三十個,哪怕是五十個一百個精通這等活計的人來供縣主使喚,好歹減輕她一些職責。不瞞縣主,我這個女兒自小嬌生慣養,不說金奴銀婢地使喚,屋裡總有幾十個丫鬟僕婦,哪裡做過下人的活計。」說著,章夫人忍不住又哭起來。
章氏亦在下面垂淚,道:「回縣主,別的活計奴婢的確不會,唯有針線活兒好些,配色還算雅緻。不過,不管縣主如何安排奴婢,奴婢都從命。」
聞聽此言,黛玉心裡倒覺好笑,道:「既這麼著,就安排你在針線房當差如何?如今天冷得很,幸而針線房炭火倒夠,前兒我聽說平安州大營裡兵士的許多棉衣都不足以禦寒,凍得手腳生瘡,已命針線房趕在過年前縫製出一些棉衣棉鞋來送給他們,正缺人手。」
章氏聞絃歌而知雅意,迫不及待地道:「這件事竟不必縣主費心,只管交給我,趕在臘月前我就叫人做十萬件棉衣和十萬雙鞋襪送到平安州大營,不僅如此,我也命人去採買治凍瘡的藥和取暖的木炭,保管叫營裡的將士們安安穩穩地過完這個冬天,不叫衛將軍和縣主操心一絲一毫。」不多不少,平安州大營不曾出現吃空餉的狀況,故有十萬將士。
黛玉忙道:「豈能叫夫人破費?這麼些東西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我自己都拿不出來,只想做出棉衣棉鞋來先給受凍最厲害的兵士。」
章氏搖手道:「不破費,不破費,不過幾兩銀子的事情。」
黛玉笑道:「如此我就替營中將士謝過夫人了,明兒不叫令千金做活,也對家裡下人們有個交代了。受夫人這麼些東西,解決營地裡多少愁苦,便是念著夫人此德,也不該另派差事給令千金做。下人們對令千金不做活一事起不滿之心,我都有話可說。」
章夫人頓時鬆了一口氣,感恩戴德地道:「有縣主這句話,我就放心了。縣主缺少人手做活,我再送兩個丫鬟給縣主使喚,只求縣主允許她們和我這個女兒同住。」
說是送婢,其實就是想送來給章氏使喚。
聰慧如黛玉,自然明白,借章氏之故白得十萬套冬衣,她沒有推掉章夫人的好意,橫豎她本就不覺得章氏能做什麼活計,這兩個丫鬟服侍章氏全了章夫人的臉面,章夫人自然也要念著自己的這份人情,自己行事將大為便宜。
想到此處,她微微一笑,道:「夫人好意豈有不應之理?我正說針線房裡的人不夠使,夫人白送兩個丫頭與我,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章夫人提心吊膽的就怕黛玉拒絕,聽到她應下,心中總算塊石落地。
黛玉心中略一忖度,又笑道:「夫人暫且讓令千金好生歇一歇,也養一養身子,等到臘月年下,夫人來領她回家團聚如何?能過完年再回來當差。」
章夫人沒料到竟有這樣的意外之喜,想到女兒小月時不曾好生調理,恨不得此時就接她回家,哀求道:「縣主這般好意,原本不該得寸進尺,只是想到她小月時沒有得到照料,恐有損壽算,懇請縣主大發慈悲,容我帶她家去調理些時日再送來,年下再接她回去。」
黛玉早料到章夫人會這麼說,念著她一番慈母之心,黛玉心裡已經答應了,面上卻露躊躇之色,似是有同意她接女兒回家之意,又似是有幾分顧忌之色。
章夫人覺得此事可期,脫口道:「縣主有什麼顧忌只管說來。」
黛玉笑道:「倒也沒什麼,只是想著令千金以官奴之身才到我這裡我就放她回孃家和節度使大人、夫人團聚,訊息傳到外人耳朵裡,或者傳到京城裡叫陛下知道,難免認為我恃寵而驕,竟似不將朝廷法規放在眼裡,恣意妄為。」
章夫人聽了,忙道:「是縣主慈悲仁厚才許我們一家團聚,我心裡如何不知?既然縣主擔憂,就以借用做冬衣為名如何?我回家就叫人先將兵士的冬衣趕出來。」
黛玉笑允,末了道:「為了那些兵士的冬衣,我也該答應夫人此求。」
說完,忽又想起一事,笑道:「夫人疼惜女兒,等令千金調理一番回來,只怕就變了一個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認出來了。」
作者「雙面人」的其他小說
《紅樓小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