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章夫人派來的四個女人並沒有先去王夫人府裡,賈政接到書信的時候,章家乃是先派人到榮國府送禮請安,禮單至李紈和探春手裡,乃列明為:「上用妝緞十二匹、上用蟒緞十二匹、上用素緞十二匹、上用雜色緞十二匹、上用宮綢十二匹、上用宮紗十二匹、上用宮絹十二匹、上用宮綾十二匹、上用宮錦十二匹、上用宮羅十二匹、金銀項圈各四個。」

想起前些年甄家的拜會,姑嫂二人看畢,忙用上等賞封賞給送禮人等,又駕輕就熟地備下尺頭,意欲回賈母時想起賈母這幾日不大好,便直接回了王夫人,才看過禮物,那金銀項圈上面或是點翠羽、或是鑲珍珠、或是嵌寶石,珠子大似龍眼核,珠寶晶瑩,金銀煥彩。

見這八個項圈兒每個不下於五百兩,單一顆珠子就值上百年,王夫人收了,正在這時,就聽人通報說:「章府四個女人來給太太請安。」

聞得是來給自己請安,王夫人忙命人帶進來。

這四個人年紀最長者約莫五十歲左右年紀,最小者在三十歲上下,以年長者為首,相貌平平,頗有章夫人之形態,衣服釵環皆富麗異常,將滿屋上下人等都比下去了。

請過安好,王夫人命人拿了四個腳踏過來。

四人急忙謝過,待探春和原在屋裡陪王夫人說話的寶釵姊妹兩個坐了,方都各自落座,臉上滿是謙卑之意,瞧著十分溫順。

王夫人心裡越發喜歡,暗贊她們行事大方有規矩,笑問道:「你們遠在平安州,來往不便,這會子怎麼想著進京來了?你們老爺太太可都進京了?我們竟沒得到一點兒訊息,早知道,早該打發人去迎接,也好預備著給你們老爺太太接風洗塵。」

為首的女人回道:「老爺太太只打發我們進京給府上送禮請安,自己卻鎮守平安州,無旨不敢擅離職守。這會子來,實實在在是有要事相求。」

王夫人正欲問是何事,李紈忽道:「太太,我想起一事來,先下去料理了。」

見李紈如此言語,寶釵和探春也都站起身,笑道:「可不是,大嫂子之前還說找我和三妹妹幫忙,太太忙著,我們就先過去了。」

王夫人點點頭同意了,待她們下去後,問是什麼要事,為首的女人當即紅了眼圈兒,說道:「若論親戚和交情,除了府上,滿京城裡找不出第二家來,我們太太求了靜孝縣主許久才知道拜錯了佛,真佛在這裡呢,急急忙忙打發我們過來,先向太太賠不是。」

聞得和黛玉有關,王夫人不免有些詫異,忙問詳細。雖然往年對黛玉沒有多少情分,但是這些年黛玉和寶玉兄妹情分壓倒眾人,衛若蘭和她都有體面,王夫人便解了許多舊怨。

為首的女人正等著她問,忙將章夫人的一肚子苦水吐出。

說完,她又道:「我們太太聽靜孝縣主說無能為力時,著實氣惱,以為她故意不幫,回去一想又覺得靜孝縣主說得有理,縣主小小年紀的未經世事哪裡比得上太太見多識廣又有本事?望太太瞧著我們太太一番愛女之心上面略幫襯一二,別的不求,只求姑奶奶一人平安。」

王夫人沉吟片刻,先想八月裡頭甄家被抄一事滿京城裡沸沸揚揚,再想自家和各處的交情,道:「可憐天下父母心,你們太太這樣,我感同身受,讓你們姑奶奶平安倒也不難。」

為首的女人喜出望外,忙起身再三謝過,道:「我們太太如了意,回頭必有重謝。」

王夫人道:「重謝不重謝倒是用不著,咱們兩家的交情放著,哪裡在意這些身外之物?我們家有的是東西,最不缺這些,我為的是你們太太的慈母之心。」

為首的女人停了連連稱是,極口稱讚王夫人之慈心仁意,尚未說什麼就聽王夫人繼續說道:「有些話須得說在前頭,這不是一時半會就能辦到的事情。我記得你們姑奶奶是嫁到了金陵,一直隨老太太哥兒們住在金陵老家,如今調取進京治罪,算一算,你們姑奶奶和甄家眷屬人等都在路上,未曾到京,等到了京城我才好打探明白再出手。」

那女人笑道:「應該的,應該的,要不我們怎們得了訊息後就緊趕慢趕地過來,就是想等姑奶奶到了京城,立時接她回家去,免得再受那些折挫。我們姑奶奶從小兒嬌生慣養,一絲兒風都受不住,誰承想遭了這樣的難,不知道在路上怎生吃苦受罪呢。」

說著這話時,四個女人齊齊地紅了眼圈,忍不住滴下淚來,又怕人笑話,急急忙忙地拿出手帕子拭淚,向王夫人賠罪道:「叫太太見笑了。」

王夫人卻道:「豈會見笑?這才是你們的真性情。」

四個女人心中一寬,忙又贊王夫人寬厚仁和,既得王夫人之諾,她們就放心了,又陪著王夫人說了一會子話,忽聽人通報道:「太太,璉二奶奶過來了,說有事情找太太商量。」

王夫人才要開口,四人就起身告辭,迎面見到鳳姐,又忙請安,鳳姐站住腳問是哪家的人,當她得知是章府派來請安問好的女人,一顆心怦的一跳,暗想果然沒出黛玉在信中的所料,章家不僅修書給賈政,而且派人來找王夫人。

鳳姐的性格本就頗步王夫人的後塵,只不過她年紀輕,未免張揚些,而王夫人年過半百,兒女都不在跟前,越發趨於慈悲厚道,雖然包攬訴訟重利盤剝等事不做了,其他卻如以往。

等那四個女人走後,鳳姐問道:「姑媽,章家並未進京了,為了什麼事過來?」

王夫人想此事沒有瞞人之處,此時不說,來日做了的時候依然為人所知,便將章家所求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鳳姐,話裡自然沒提救了章氏後章家有重謝等語。

鳳姐頓足道:「我的姑媽,那月姑媽收下甄家之物以為我是危言聳聽不成?等甄家之事塵埃落定,咱們事後怎麼幫忙都不為過,便是買房子買地給他們過活都沒人挑出不是,反而得說咱們家厚道,沒有落井下石,然而此時插手並左右朝廷的判決,豈不是惹火燒身?」

她一面說,一面暗暗決定,除了自己父親,王夫人也無別的門路可走,別家可不敢攙和此事,倘若王夫人一意孤行,她定要稟明母親,勸父親莫要插手。

雖說王夫人是王家嫡親的姑太太,自己卻是嫡親骨肉,孰輕孰重,父母自然明白。

王夫人卻不以為意,道:「怕什麼?什麼時候咱家赫赫揚揚的鳳辣子竟如此膽怯。況且,我並沒有說左右朝廷的判決,我依稀記得甄家的判處早下來了,原旨是調取甄應嘉等主犯進京治罪,餘者眷屬家奴悉數就地變賣,概因下旨時,有人提出江南一帶未必有人敢買甄家眷屬為奴,聖人便又在後一日補了一句,連同甄家眷屬一併押解進京,家奴在當地變賣。」

鳳姐聞言,想了想從賈璉處得知的事情,道:「確有此事,邸報上未明說,後來我們二爺打探到了,甄夫人和三姑娘本就在京城,餘者老夫人已仙逝,下剩嫡親眷屬人等共計十六人,連同甄老爺一共十七個,都在來京城的路上。那姑媽怎麼說要救章家小姐?」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慢慢地捻動手上的佛珠,款款地道:「甄家眷屬人等必定是要入官為奴的,唯有達官顯貴能買來使喚,我多拿幾個錢,買了章氏不就是救了她?咱家雖沒別的能為,買下章氏卻是輕而易舉,別家總會給咱們家這個臉面。」早在章家那幾個女人懇求的時候,王夫人就想到了這一點,救章氏未必非得助她脫罪,聖人已發了狠,要嚴懲甄家。

鳳姐不由得目瞪口呆,旋即滿腹欽佩,同時心中一凜,幸虧自己早就退步抽身,不然定會被這位姑媽耍得團團轉,莫看她輕易不動怒,但每逢動怒時,無不牽連者眾多。

再沒想到王夫人竟是這樣的打算,鳳姐仔細一想一下王夫人適才所言,倒也不是沒有道理,便是章家知道了也沒法子如何,畢竟那幾個女人求王夫人救章氏脫離苦海,而王夫人回答的卻是平安不難,沒說救章氏脫罪,以無辜之身回孃家。

她忽然想起一事,道:「姑媽打算倒好,既全了昔日之情,又立仁慈之功,若是朝廷不將甄家女眷人等發賣,而是入官後賞賜各家使喚呢?」犯官眷屬不獨發賣一個下場,凡入官的官奴,上面常常賞賜給其他達官顯貴之家,便是不賞賜,也多發配到內務府做活。

王夫人一怔,先前只顧著想到自己的計策了,倒是沒有想到此處,皺了皺眉頭,良久後道:「無妨,不管賞賜給了誰家使喚,憑咱們家的體面,花些銀錢買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況且,你也說了,不能確定是發賣還是賞賜,也許只當街發賣呢。不過,這一點須得想個法子,怎麼著才能叫朝廷將章家小姐賞賜到咱家,到別家終究得費些心思。至於在內務府使喚反倒不怕什麼,稍稍運作一下,內務府將官奴發配到各家也不是沒有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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