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黛玉接到書信時,正逢百無聊賴之時。

城中施粥已在秋收時結束,乃因有衛若蘭派人守護,又結兵士日夜巡邏,今年竟真沒有遇到劫匪來搶劫糧食,百姓歡欣鼓舞,尚有一萬餘兩都用在平安州一帶極貧苦的老弱身上。

另外,黛玉已取出七萬兩銀子買下二萬餘畝的田地,城外四方每處六千畝地左右,各置一莊,皆已在謝管家的料理下賃與附近百姓,莊子也都修建好了,家裡內外也是有條不紊,兼衛若蘭和章曠私下不和,黛玉也不喜章夫人的為人,不遇紅白喜事大慶,鮮少出門應酬。

如此一來,黛玉除了在家裡看書作畫,自然無所事事。

別人家的當家主母掌管中饋、出門應酬、結交顯貴,好讓家裡爺們沒有後顧之憂,衛若蘭倒不是很在意這些,也不叫黛玉勉強,隨心而為即可,橫豎他們家上面沒人管著。

故而收到鳳姐寶玉惜春等人的書信,黛玉精神一震,急急拆開。

可巧衛若蘭才訓練營中兵士回來,她一面命人備熱水好讓衛若蘭沐浴更衣,一面只拿寶玉的書信遞給他看,笑道:「元芳,你快過來看看寶玉近來做的這些事,果然沒有叫晴雯那些丫頭子進薄命司。」總算不負眾望,令人深感欣慰。

雖然那些丫頭子各有討人厭的地方,但是罪不至死,晴雯如是,襲人亦如是。

衛若蘭接在手裡略看了看,道:「若寶兄連這個都不能料理,竟是白長進了這些年。那所宅院你原說日後與他住的,不至於寄人籬下,臨行前託他照應,他說正攢錢買院子?」

黛玉頷首道:「正是呢,他說那院子閒著,他暫且借來給晴雯幾個住一段時日,等他攢夠錢買了房舍再叫她們搬走。一會子我修書一封,告訴他那房舍原就是用他的錢所買,不必再買新的,外祖母大壽時他拿金錁子熔了打金壽星金壽桃兒,手裡也沒錢了。」

衛若蘭聽完,笑道:「是該給寶兄說一聲了,他知道院子是用自己錢買的,給那幾個丫頭住時心裡好受些。索性,連看門夫婦的賣身契一併寄給他。」

黛玉道:「此言有理,回信時捎過去。」

紫鵑來回說熱水已備好,黛玉忙催促衛若蘭去沐浴,不多時,聽他在屏風後叫嚷著說忘記拿更換的衣裳了,黛玉少不得親自送進去。

聽到黛玉驚叫一聲,又罵衛若蘭,門外紫鵑等人俱是抿嘴一笑。

半日後出來,衛若蘭披著一頭溼漉漉的烏髮,黛玉拿著大手巾與他細細地擦,絮絮叨叨地道:「每天都在訓練兵士不成?每晚回來又是汗,又是土,衣裳不知道溼透了幾回,結出汗鹼來,王老太醫常說晚上洗頭髮不好,容易頭痛,你這樣不洗又不行。」

衛若蘭坐在大案前的椅上任她所為,笑道:「我既接手了平安州大營,總得以身作則,不然以我的功夫,比他們訓練的東西再強十倍都不會流汗。」

黛玉問道:「你的功夫已達到隨心所欲的地步,就不能身上流汗而頭髮乾爽潔淨?」

衛若蘭莞爾道:「縱使我有這樣的本事,軍營裡塵土飛揚,訓練時也得落得滿頭灰塵,回來依舊得洗乾淨,不然你都不許我回屋。」

黛玉瞪他一眼,想到自己站在他身後,他後面沒長眼睛看不到,悻悻作罷,哼道:「胡說,你頭上若紮了巾,自己再控制些,不就不落灰塵,也沒汗漬了?我就不信軍營裡的兵士們天天洗頭,哪有那麼多水可用。我瞧你就是想讓我天天給你擦頭髮才弄得滿身邋遢。」

衛若蘭嘻嘻一笑,側身抓著她正在給自己擦頭髮的手,道:「知我者,瑤卿也。誰像我有這樣的福氣?天天有媳婦幫我。」本來他每日早出晚歸,若不找些事給她做,豈不寂寞?

黛玉嘟囔道:「等我不耐煩了,瞧你怎麼辦。」

話雖如此,她手裡的動作仍舊十分輕柔,接連換了好幾條大手巾,直到擦得頭髮幹得只剩髮梢微溼才叫人把手巾收下去,明日清洗晾曬。

衛若蘭拉著她一同坐在椅上,問道:「寶兄的信我看了,別人的信裡說了什麼?」

黛玉忙道:「甄家被抄了,這是一件要緊事,不必他們說,咱倆自知,確實就在外祖母大壽之後中秋之前,倒也符合書稿所言,未曾偏離。璉二嫂子說,甄家送了好些東西到府裡頭,二舅母都收了,哪怕她在老太太跟前說明要緊,二太太仍舊置之不理。說到這裡我就嘆氣,記得原稿裡亦是二舅母匿藏甄家財物。元芳,你怎麼看甄家被抄一事?」

衛若蘭把玩著她晶瑩剔透的手指,仔細端詳指甲上染的鳳仙花汁,淡笑道:「我能怎麼看?甄家被抄,這說明陛下已掌控了江南一帶的勢力,可以將盤踞江南近百年的甄家連根拔起,太上皇老人家力不從心,無可奈何。若非如此,陛下絕不會輕舉妄動。」

黛玉道:「我也這麼想。甄家既敗,外祖母府上也不遠了。」說著長嘆一聲,也知無可挽回,而且這些人家多是自作自受,並非是強加的罪名。

衛若蘭安慰道:「如今已經比那原稿強十倍了,好歹減輕了不少罪名,也有些後路。」

黛玉嘆道:「我心裡明白你說的,別的不說,大舅舅一房少了許多罪名,尤其是璉二哥哥和璉二嫂子,沒原稿裡那些要命的罪過,二姐姐出閣,三妹妹待選,就是四妹妹難說。她早在七月底就除服了,忙完中秋後璉二嫂子想給她說一門親事,她竟不應,覺得自己家和甄家一樣,必將衰敗,沒的連累男方的道理,難為她也猜出來了,璉二嫂子來信叫我勸她呢。」

衛若蘭不禁讚道:「怪道都說你這些姊妹們個個都聰明絕頂,以前母親也說,她見過千金小姐無數,能比得上你們的寥寥無幾,是真話,非虛言。果然不負金陵十二釵之名,所不同者就是你這三個表姊妹或是懦而超脫,或是敏而精明,或是冷而孤僻。」

賈璉有李明提醒,而李明是林如海所安排,和鳳姐猜出幾分倒不算出奇,惜春小小年紀竟也敏銳如斯,再加上原稿裡就已非常敏銳的探春,豈不叫衛若蘭感慨萬千?

黛玉沒接話,嘆道:「信裡說,三妹妹進宮待選,不出咱們所料。」

衛若蘭微微應了一聲,道:「不必多想,三表妹有父母在上,哪有咱們說話的餘地?況且僅是待選,能不能入選尚未可知。」

黛玉側頭想了想,道:「你不知道,皇后娘娘不理這些事,離京前我去宮裡拜別,娘娘提及待選時還說,她一點都不管,免得那些皇子或者其母背地裡嫌她居心叵測,故已決定最後選擇時由那幾個皇子的母親在吳貴妃和賢德妃的率領下親自閱人。賢德妃總管的話,必然不會讓三妹妹進宮,或者留下給諸皇子?只不知道二舅舅和二舅母屬意哪一個。」

衛若蘭道:「皇后娘娘想得極周到,不管最後好壞,都和娘娘無關。三表妹頭一二回都雀屏中選的話,便可終選,我記得宮裡只篩選三次,最後一次由上面閱人。」

黛玉點點頭,說道:「我聽劉嬤嬤說,確實如此。三妹妹才自精明志自高,雖然從前猜出二舅舅和二舅母意欲借她聯姻高門,黯然了幾日,但是她自己未嘗沒有這些志氣,倒是咱們和寶玉四妹妹白擔憂一場。也是,三妹妹原就更遵守公侯高門裡的規矩,一向認二舅母和王子騰大人,如何像咱們似的,極鄙棄這種借兒女聯姻高門的行為?四妹妹信裡說,她去安慰三妹妹時,三妹妹反說四妹妹不該有那些想法,度其意思,大約是願意參加待選的。」

衛若蘭一笑,道:「如此說來,咱們竟是不必十分擔憂你這位三表妹了,咱們覺得人家命苦,人家不以為苦,這就夠了。」

黛玉嘆了一口氣,預設其語,道:「我也這麼想,我總不會罔顧別人的心意,三妹妹既願意,就不該咱們這些外人說什麼。就是四妹妹孤介太過,一心不想嫁人,只是她又想得太簡單了些,不嫁人,她如何逃脫抄家之過?出嫁了,才罪不及她。」

衛若蘭拍拍她的手背,勸道:「別急,別擔憂,到了跟前總有法子,你再回信勸勸四表妹,許能勸得她改變了主意也未可知。」

一語未了,雪雁來回說晚飯做好了。

黛玉收住話,道:「先吃飯,吃過飯再說其他。」她的脾胃雖已如常人一般,晚間仍舊早食或者少食,衛若蘭回來卻晚,多是她看著衛若蘭吃飯,自己給他佈菜盛飯,不假手他人。

頃刻間,外間擺上一張小小的圓桌,僅供二人對坐,伸手可至對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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