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茗煙在一旁聽完,之前已得寶玉十分機密的吩咐,此時亦明白,忙接了麝月打疊好的東西和寶玉遞來的金銀錁子賣身契等物,悄悄地從後門溜出去料理。

襲人阻止不及,只得眼睜睜地看著,苦笑道:「二爺如此,豈不是說對太太不滿?」

寶玉道:「放心,都是打發出去的,沒叫進園子裡,哪裡就是說我對太太不滿了?不過念著舊情,略安排些。只要你們不說把晴雯的東西送還給她,太太就不會知道。」

襲人聽了無話可回答。

茗煙去衙門銷了晴雯等人的賣身契,另辦了新戶籍,因拿了銀子打點上下,辦下來倒快得很,住址就是黛玉留給寶玉的那所宅子,亦將晴雯的東西放在宅子裡叫看門的老婆子收拾擺設,然後去晴雯家裡接了她過來養病。

晴雯的哥嫂便是多渾蟲和多姑娘兒了,兩口子都不管這些事,聞得茗煙另有地方安置晴雯,又拜託不叫別人知道,他們不想養活病怏怏只有貼身衣服穿回來的晴雯,都應了茗煙的要求,別人問時都說晴雯沒命做良民,竟一病死了,這是晴雯叮囑的原話。

然後茗煙再去找芳官藕官蕊官一干人等,她們得知寶玉的安排,又驚又喜,無不願意,打疊行李就說回家鄉找父母去了,有茗煙在跟前看著,那些乾孃縱使不願意,也只得依從。

這八、九個女孩子沒想到自己能脫離乾孃的毒手,雖沒了從前幾年的月錢,到底鋪蓋衣服都帶了來,也落得了個平安,遂湊在一處,圍著晴雯又哭又笑,芳官含淚道:「好姐姐,你快快地養好身子,咱們就等姐姐來帶咱們了。」

晴雯掙扎著,氣喘吁吁地道:「放心,死不了。我得好好地活著,不能辜負了寶玉的這一番安排,咱們都好好的,瞧著那些害咱們的人怎麼一個下場!」

幾個女孩子狠狠點頭,晴雯骨子裡有了生氣,次日就輕省了些,再節食服藥,漸漸好了。

寶玉暗中過來探望一回,不等他提議,晴雯病癒後就帶諸位女孩子們做針線賣給附近的繡莊,尤其是她的針線極好,得錢不菲,並不是一味坐吃山空。隨後她們又跟守門的婆子學洗衣服做飯,雖然起先姊妹們弄得灰頭土臉,但是慢慢兒地都會做些簡單飯菜了。

寶玉欣慰道:「看到你們這樣,我就放心了,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打發婆子去後門找茗煙,我知道了自會幫你們一些,就是別叫府裡知道了,我也瞞著老太太太太呢。」

晴雯笑道:「二爺放心罷,我們定會好好兒的。」

忽有一日在她賣針線時偶遇了那年寶玉因楓露茶打碎茶碗而被攆出去的茜雪,早已嫁人生子,姊妹二人頓覺恍如隔世,唏噓不已,日後常來往,相互幫襯,且是後話此時不提。

寶玉離了晴雯等人的住處回家,去找惜春,誰知惜春不在家,守著門的入畫說道:「姑娘去找璉二奶奶了,不知有什麼事情。」

寶玉聽了,轉身離開。

入畫望著寶玉的背影,想起園子裡的腥風血雨,王夫人繼怡紅院晴雯四兒芳官等人後,又趕走了賈蘭新來的奶孃,又搜檢怡紅院,自己這邊私藏哥哥遞過來的金銀錁子等物叫人得知該如何是好?忙趁著惜春不在家,悄悄地叫人通知哥哥,託人按原先的方法帶了出去交給他,幸喜不曾被人發現。

卻說寶玉到了鳳姐門前,才要抬腳進去,偏生賈母打發丫頭來叫,唯有先去上房,意欲回頭再將晴雯安好等事告訴鳳姐,好放心。

鳳姐在屋裡聽說寶玉來了又離開,並不放在心上,對惜春道:「好妹妹,林妹妹走時最放不下你,你那哥嫂是什麼樣的人物,不必我多說,只好我來操心妹妹的終身大事了。二妹妹即將臨盆,三妹妹進宮待選,下剩妹妹一人,妹妹有什麼想法?」

惜春默默聽著,臉上不悲不喜,等聽完,忽然道:「前些日子甄家被抄,那麼些罪名,嫂子說,咱們家將來如何?」

鳳姐一呆,問道:「妹妹是什麼意思?」

惜春仰臉看了一會雕樑上的灰塵,回頭望著鳳姐,極冷靜極淡定地道:「我如今才算想通了哥哥嫂子將手裡大頭的房舍地畝東西都給林姐姐帶出閣的用意。咱們這些人家,向來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甄家既敗,咱們家豈有逃脫的道理?不見得罪名就比甄家少。這邊府裡尚且如此,何況東府?名聲又那樣,臭不可聞。因此,不知將來如何,竟是別帶累了人家。」

鳳姐驚訝於惜春的敏銳,想到寧國府賈珍素日的為人,確實當得起臭不可聞四字,不禁笑道:「聽你說的什麼話,難道孃家敗了的女孩子就不能說親嫁人不成?什麼帶累不帶累,誰又能保證男家一輩子榮華富貴?萬事不能多想,多想就是嚇著自己了。就像才嫁給甄家甄寶玉的章家小姐,當時得意非凡,自以為得了富貴,現今如何?竟成了犯官家屬。作為女孩子,出閣了只要孃家不犯謀逆大罪,不拘犯了何罪都牽扯不到你們的身上,牽扯不到你們,牽扯不到你們夫家,嫁進來的則不同,向來是隨夫家獲罪。」

惜春卻道:「縱如此,我依舊不想著議親,二嫂子日後別再提這件事了,橫豎我哥嫂都不催促。人家好好的說不定能說一門不犯事的親事,和和美美地過一輩子,何苦找我這樣的人,將來孃家獲罪,那些罪名如影隨形,一輩子抬不起頭。」

鳳姐又笑又嘆,道:「怎麼性子反倒這樣左起來了?你姐姐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叫我務必替你費心操持這件事,巧姐兒年紀小我沒法子,你年紀正好,不想你竟不同意。」

惜春笑道:「我知道林姐姐為我好,奈何我性子就這樣,怎樣?」

她不肯議親,並非一時起意,自從甄家抄家後她忽然想通賈璉鳳姐的舉動,心裡就開始盤算,數日後才下此決心。

鳳姐伸手在她身上拍了一下,道:「我能怎樣?我敢怎樣?我總是拗不過你,也不能牛不喝水強按頭地替你做主,強行結親倒不好。不過,將來真出了事,你可別來怪我今日沒提醒你。到那時你便是想著說親,只怕也很不容易了。」

惜春嘻嘻一笑,道:「我自己做主,將來得失由我自負,怨你作甚?若不是空門實在不乾淨,我都寧可出家了的,可惜了。」

鳳姐又給了她一下子,道:「這些話再不許提起,說了我就打你。」

惜春躲開,笑問道:「嫂子什麼時候給林姐姐送信?我寫了好些書信,就是沒法子送過去,收在匣子裡,我有許多話要跟林姐姐說。」

鳳姐道:「你不肯說親,這件事總得叫林妹妹知道,這兩日就送信過去。平安州雖然亂了些,但是那些劫匪也只搶過往行商官宦人家的財物,或者百姓的糧食,搶幾封書信有什麼用?咱家和平安州節度使從前也有些交情,輕易就能送過去。就是你寫書信之前,檢視其中有沒有要緊不能洩露的,說說甄家被抄無礙,卻不能提起咱家危險等事。」

惜春笑道:「我理會得,書信裡就是寫了些咱們府裡發生的事情,或者在京城裡打探到各家的一些子事情,和朝廷大事不相干。」她已從林濤家的知道平安州形勢險峻,豈會不在意這些,晚上送了書信過來拆開先與鳳姐看,果然都是些家常瑣事。

次日,賈璉鳳姐亦修書一封,連同惜春和巧姐的一起,封鎖在匣子裡,命人快馬加鞭地送過去,原想連同重陽節禮一起送過去,奈何平安州太亂,怕連累了書信都被搶劫而作罷。

寶玉聽說,忙也急急寫了一封信,捎帶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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