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凡大戶人家設宴,多是設戲臺獻曲,鮮少有歌姬舞姬出現,當然也不是沒有,但很少有人家如此,今見章曠府上如此行為,或是輕敲牙板,或是款按銀箏,或是曼舞嬌軀,歌舞極盡糜爛,再看在場官員多露輕浮之態,衛若蘭眸中閃過一絲冷冽之色。

他倒要看看章曠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看一眼高坐上位意氣風發的章曠,再聽下面席面上坐著的諸官員不斷歌功頌德,猶勝滿朝文武歌頌長泰帝。

衛若蘭垂眸而坐,暗暗記在心裡。

章曠年紀已逾五十,鬚髮花白,卻透著一股廉頗未老的氣勢,端起跟前的酒杯,他笑對衛若蘭道:「衛將軍,到了咱們平安州,只管自在逍遙,遇到什麼難事也只管來找我。」

衛若蘭是主客,雖然是三品將軍之職,但是因黛玉之故位居二品,在除了章曠的所有官員內品級最高,他聽了章曠的話,含笑舉起酒杯,道:「下官初來乍到,對此處一概不知,又未去營中交接,然此時聽了老大人的言語,放下了一顆心,有老大人照應,何愁不妥?」

章曠哈哈大笑,道:「誰不知道衛將軍你和手底下那一干人個個武藝高強,遇到匪徒截殺,反倒將了他們一軍,令他們全軍覆沒。」

衛若蘭謙遜道:「全賴手下一干親兵護從,方免此劫。」

聽了這些話,一名醉眼朦朧的官員開口道:「衛將軍果然能幹,有了衛將軍帶兵守衛平安州州城,咱們便不用怕那些神出鬼沒的賊匪了。」

衛若蘭問聲看去,不是別人,卻是平安州知府馬廣慶,年紀約莫有五十餘歲了。入席之前,章曠待衛若蘭極是熱絡,親自介紹他認識在場的所有文武官員,言談舉止之間對他十分推崇,使得幾個官員臉上未免有些不忿之色,其中一個便是馬廣慶。

「馬知府過譽了,我年紀輕輕,本事也薄,只當了幾年侍衛,不過都是依賴祖蔭和聖恩才有如今,哪能擔當起馬知府此言?守衛平安州、圍剿匪首等事該當我等官員攜手而為之才是,我一人竟是不能且也無能獨自守城禦敵。」衛若蘭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與馬廣慶略帶嘲諷的言語相比,他顯得更加溫和厚道。

章曠坐在上頭,笑道:「我說衛將軍才是過謙了,誰不知道衛將軍少年時便有飛箭射猛虎空手搏黑熊的好功夫?別人怎麼就沒憑著祖蔭聖恩得到御前侍衛的差事?衛將軍到了我們平安州,我們平安州才是如虎添翼!」

眾人齊聲稱是,紛紛說衛若蘭謙遜太過,許多讚譽之語簡直是信手拈來,滔滔不絕地誇讚衛若蘭,鼓樂之聲難掩其音。

衛若蘭漲紅了臉,似乎十分羞澀,低頭不語。

從進章家到入席前後不到一刻鐘的工夫,衛若蘭就察覺到在座的官員十有八、九都腳步虛浮,臉色疲憊,頗有醉生夢死之狀,無論何言何語都依附章曠的說法。剩下那一成人雖然不至於此,但也都極力表現得和前者相同,這些人多是長泰帝的心腹。

平安州已不僅僅是形勢險峻了,只怕早已成了半個朝廷,所有事情都由章曠說了算,大營裡的將士如何尚且不知。衛若蘭心中有此了悟後,言談舉止越發謹慎。

酒席將散時,舞樂稍停,眾人意欲起身去更衣,章曠揮了揮手,笑對眾人道:「我府裡這些侍妾歌舞姬人別的還罷了,手腳性子倒是伶俐得很,就叫她們伺候各位罷,若各位看上了也可帶回府中。」說著,指一名模樣兒最出挑者伺候衛若蘭。

命姬妾丫鬟服侍客人之事在大戶人家常見,旁人戲謔一笑,都看向衛若蘭。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衛若蘭直接開口推辭,乃道:「下官新婚燕爾,且素來不喜此道,老大人知下官飛箭射猛虎,豈不知下官早已立誓終身不二色?」他原想說不屑,但已有多名官員和歌舞姬人調笑,他話到嘴邊,便將不屑改為不喜,以免得罪眾人。

章曠笑道:「衛將軍文武兼備,又受當今聖上重用,何至於此?莫非是懼縣主之威?」

衛若蘭正色道:「老大人說笑了,誓言乃下官一人所為,早有數年,何苦牽扯到縣主身上,壞了縣主的名聲?請老大人千萬別再提起。」

章曠聞言一笑,自不強求。

倒是馬廣慶一干官員都笑道:「衛將軍真真是不知人生之樂趣。」各自扶著姬人離席更衣。

當然,不止衛若蘭一人叫了小廝進來伺候更衣等事,不用丫鬟姬妾,在場的也有幾個官員如此,並未見章曠臉現不滿之色。

經過此事,直至再入席間,衛若蘭竟有些猜不準章曠的心思了。

衛若蘭看不透章曠。

不愧是在平安州經營十來年的老人,也不愧是太上皇信任的心腹,也不愧被長泰帝如此忌憚,他今日既未示威,也未脅迫,席間不論朝事,不提匪患,只說風花雪月,好像胸無大志,又慚愧說沒有剿匪安民之能,只雲自己庸碌。

即使如此,衛若蘭依舊不敢掉以輕心。

聽章曠問自己幾時剿匪、幾時賑災,衛若蘭恭敬地道:「尚未上任和前任將軍交接,不敢貿然定下剿匪的日子,況且剿匪總要有個章程,此時一概都沒有。至於賑災,此事並非下官所管,料想陛下應有安排,請大人別急。」

章曠嘆道:「不急不行啊,這一路上衛將軍都看到了,劫匪多,民不聊生,商賈不敢過往,百姓不敢種地,以至於經濟蕭條、田地荒蕪,正等著朝廷救命。」

衛若蘭苦笑道:「下官初到,亦無計可施。」

章曠拈鬚不語。

早有長泰帝安插在平安州的一個官員開口,岔開了這件事。

此時此刻,黛玉從章夫人口中聽到長泰帝曾瞞著外面的兩三件機密事,也和衛若蘭一樣處處留心,時時注意。

她本性聰穎,人又伶俐,留心之時便引著章夫人不自覺地吐露出更多訊息,在別人耳朵裡這些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者壓根和宦海沒有相干,但經常和衛若蘭議論朝中諸事的黛玉在心中粗粗一理,就覺察出不妥來。

章夫人年逾五十,身形壯碩,相貌平平,錦繡綾羅裹在她身上十分不堪,別說黛玉自己了,就是在座相貌最平凡的小丫鬟都比章夫人顯得清秀出眾。

但是,章夫人對此並不在意,和黛玉及眾人談笑風生。

對於黛玉暗中的謹慎,章夫人一無所覺,笑問黛玉道:「他們爺們在前面聽曲兒看歌舞,咱們在後頭看戲,縣主說今兒的戲怎麼樣?比京城的戲班子如何?」

黛玉答道:「一南一北,各有千秋。」

章夫人不覺莞爾,道:「聽了縣主這話,我就知道,我們家沒白養了這一班小戲子兒,都是江南買來的。剛剛扮小丑的那個縣主有沒有覺得眼熟?」

黛玉搖頭道:「這倒不曾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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