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章夫人招手叫丫鬟帶了剛剛的小丑上來,不過十二三歲年紀,黛玉仔細一看,果然覺得面善,她想了想,忽而驚訝地看著眼前的小丑,道:「你是不是、是不是在榮國府裡唱過戲的英官?那年薛姑娘生日,你和齡官都到我那外祖母跟前回話。」

那小丑跪下磕頭道:「回林姑娘的話,那年扮小丑的就是我,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林姑娘,姑娘別來安好?」

黛玉疑惑道:「你不是隨著父母家人回鄉了?如何依舊唱戲?」

英官眼圈兒一紅,當著許多誥命夫人的面又不敢表現得十分委屈,嗚咽道:「那年芳官藕官一干人都怕回家後又被父母家人給賣了,就都留在府裡。我不信她們的話,等著父母二哥來接,誰承想離了府沒到家就被他們給賣了。我在榮國府裡住過,給貴妃娘娘唱過戲,身價也就跟著上來了,他們真真是將我賣了一個好價錢,足足五十兩銀子呢,喜得我那哥哥說能娶一個好媳婦了,輾轉到了平安州,進了老爺太太府裡的戲班。」

黛玉原本以為那些離去的戲子得以和父母家人團聚,共享天倫之樂,沒想到應了不回去的戲子之言,嘆道:「怎麼就落到這樣的地步了?」

英官道:「橫豎都是我命苦罷了。」

黛玉聽了,越發傷感,聽人問是怎麼一回事,章夫人便笑將來龍去脈娓娓道出,眾人驚訝道:「竟有這樣巧的事情?在榮國府裡唱過戲的戲子流落到了節度使大人的府上,偏這日又遇到了舊主子,就像戲文裡唱的一樣。」

黛玉頷首道:「可不是,我也沒想到會遇見這個丫頭。」說畢,命紫毫取些金銀錁子和荷包尺頭等物賞給英官,令她好生照料自己。

喜得英官又磕頭謝恩,得章夫人之命後退下。

章夫人笑道:「一個小戲子罷了,縣主若是念著舊情要了她去,我也沒有不給的道理。」

黛玉緩緩地搖了搖頭,道:「寒舍不養戲子,丫鬟僕從也都儘夠使喚,竟是別奪夫人所好了。」她和英官只有那一面之緣,平常在戲臺上看到也認不出來,況且英官離府已有二年多了,誰知道她是不是別人的人?即使滿心同情,她也不想自尋煩惱。

章夫人也不惱,道:「既然縣主不肯要,那便罷了。」

黛玉笑道:「雖然如此,仍要謝過夫人好意。」

她覺得今日赴宴著實辛苦,所費的心神遠勝在京城裡的應酬交際,好容易盼到曲終人散時候,聞得前面酒席已散,遂起身告辭,道:「昨兒才抵達平安州,累得很,夫人莫怪我此時就走了,明兒我還席,請夫人和諸位夫人們,千萬賞臉。」

僅靠今日暗中打探到的訊息,黛玉覺得遠遠不夠,不足以她瞭解平安州和章家的事情,索性過兩日設宴回請她們,再打探到一些訊息出來也未可知。

章夫人笑允,送她到二門,通知衛若蘭一聲,方坐車離去。

一路不消細說,回到家中,更衣梳洗一番,衛若蘭和黛玉對坐在臥室內,臉色凝重,談起今日的所見所聞,黛玉靜靜聽完衛若蘭說的場景言語,暗暗記住了章曠,道:「章夫人竟知道咱們那年捐贈數十萬兩銀子的事情,我記得你說這事外人不知。」

衛若蘭悚然一驚,道:「當真?他們知道你後來捐出來的銀子一事?」

黛玉沉聲道:「不止知道,而且連數目都清楚,甚至我後來捐的幾兩彩頭她都知道,說與諸位夫人聽,我就覺得不妙。」

衛若蘭沉默良久,低聲道:「只怕是陛下身邊走漏了訊息。」

黛玉嘆氣,又將英官和自己從章夫人話裡話外察覺到的訊息細細說給衛若蘭聽,末了說道:「依我看,平安州果然不簡單,尤其是章家,竟似對京城中的事情瞭如指掌,我可不信這是機緣巧合,不敢收留英官。平安州外面賊匪橫行,內裡醉生夢死,唯有滿地荒蕪,百姓悽苦,竟不知章節度使在想些什麼。可惜你給的那些書稿沒有提及平安州到底是些什麼事,也不知道書稿內大舅舅和平安州節度使通書信說了些什麼機密大事。」

若是今生賈赦和章曠來往,說不定他們能打探出一些蛛絲馬跡,但是賈赦為賈璉所勸,老老實實地在家裡和小老婆喝酒,不再弄這些勾結之事。

衛若蘭道:「平安州定然出了一件大事,不是民變,就是謀反,或者就這樣牽扯到了榮國府。然而,謀反之罪雖不至於每回都是株連九族,但像榮國府那樣輕巧脫罪也不可能,畢竟寶兄賈蘭等都沒失去性命。故而,我原先猜測是平安州民不聊生,發生了民變之事。只是今日見到平安州節度使的所作所為,以及你說的章夫人之語,我又不確定之前的猜測了。到了這裡我才知道,我們對平安州所知不多,且看看再說。」曹公留下千古謎團,非他可解。

黛玉點頭道:「你明日就去軍營?」

衛若蘭道:「若不是推不掉節度使章大人的帖子,今日就該去營中了,總得交接過後才算正式上任。剿匪一事迫在眉睫,唯有掌握住營中兵權,才不受章節度使的掣肘。不知章節度使在想什麼,竟沒有阻攔我進軍營的意思。」

黛玉仔細回想衛若蘭之前說的那些言語場景,側頭道:「如此有恃無恐,只說明他早已掌控住了平安州上下所有權勢,所以不怕你這個新來的官兒。」

衛若蘭長嘆一聲,亦有此感。

縱使如此,第二日清晨衛若蘭依舊整裝去了軍營,除了幾個親兵跟隨,其他所有人等都留在宅子裡保護黛玉。莫看平安州城外賊匪橫行,城裡卻也不得安寧,不然豈有劫匪出沒洗劫大富之家的事情?若不是軍營包括附近沒法安置黛玉,衛若蘭絕對不會放黛玉住在城內。

黛玉命人將前日沒來得及歸置的東西一一收拾妥當,又命管事人等去平安州城中打探此地的大小訊息,並查探市井好置辦酒席,吩咐過後,自在屋裡喝香薷解暑湯。

沒來平安州時只當此行一目瞭然,到了這裡才知道世事紛擾,人人都不可小覷。

紫鵑帶幾個婆子小廝去給陳蕊和英蓮送東西,急急忙忙地回來道:「姑娘,大事不妙了,咱們快打發人通知大爺罷。」

黛玉一驚,問道:「怎麼回事?」

紫鵑氣喘吁吁地道:「不知誰說姑娘慈悲心腸,曾將老爺私下留給姑娘的銀子都捐給朝廷賑災,如今姑娘出閣時帶著大筆的嫁妝,這些銀子都運到了平安州,就是想接濟平安州受苦的百姓。不過一夜半日,城中已是人盡皆知,越來越多的貧苦百姓覺得此言有理,說姑娘不賑濟他們就是假慈悲,已朝咱們家過來了,我棄了車,好容易才從人群裡擠回來告訴姑娘。」

紫鵑越說越擔憂,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這都是一些什麼人?他們初來乍到,尚未安定下來,竟然強迫黛玉將帶來的銀子送出去,此舉實在是可恨之極!

一番話道出,滿屋裡的人盡皆變色。

劉嬤嬤忙問道:「你回來的路上見到了多少百姓?有多少人?」一面說,一面等不及紫鵑的回答,忙命紫毫出去傳令各個親兵護從人等。

牛方和周魁都留在家裡,已得了訊息,周魁率領人眾看守前後門以及圍牆,牛方忙到上房簾外稟告,憂心忡忡地道:「聽說外面人數不少,沒有上萬,也有幾千,浩浩蕩蕩,都衝著奶奶的嫁妝銀子而來,我已叫輕功最好的兄弟去告訴將軍了。」

黛玉嘆道:「沒想到章夫人在人前說起那年捐銀,倒引發這樣的暴動,一個料理不當,咱們家誰都落不得一個好。」

劉嬤嬤臉色沉重,道:「咱們該如何作為。」

黛玉眉頭微微一皺,忽然計上心來,招手叫劉嬤嬤過來,低聲吩咐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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