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越近平安州時,衛若蘭越是警醒,夜晚總不敢沉睡,每晚必吩咐親兵家僕護院人等,故而有一點風吹草動他就能察覺,何況逐漸靠近驛館的腳步聲?身輕體健,不似路過。武功精深的好處就是他能聽到方圓數里的動靜,更加能分辨出各種不同人物的腳步聲。

衛若蘭又覺不對,若要深夜搶劫,豈會出動區區六個人?況驛館雖然破爛,終究有驛丞士卒鎮守,或是為傳遞訊息之人預備馬匹,或是為過往官宦人家預備住處,人數不在少數。

是了,此是強人踩點。

衛若蘭悄然起身,摸黑穿衣,黛玉立時便發覺了,猶枕著鴛鴦枕,揉著惺忪的眼睛,迷迷糊糊地道:「怎麼了?」想到平安州鼠盜蜂起,跟著話語翻身坐起,清醒了幾分。

衛若蘭按住她肩,道:「幾個宵小之輩深夜出沒而已,你在屋裡歇著,我去去就來。」

黛玉聽了,臉色一白,不覺心慌意亂,拉著他的手道:「你這是要出去?外面來了多少人?咱們的人擋不擋得住?仔細那些強人下手狠辣。」薛蟠就是在平安州地界遭劫,不但貨物都被劫走,還被痛打了一頓,險些喪命。

衛若蘭安慰道:「莫擔心,只來了幾個人,想是來探聽咱們的底細和動向,或者咱們攜帶的東西,好在別處動手。咱家幾個護院就能撂倒他們。」

他手底下的親兵和護從都是他親自調、教出來的武功好手,個個身手不凡,他尚且將所得武學毫不徇私地傳授給別人,何況保護自己家人安危的護從,故在他和黛玉言談兩句話的工夫,早得吩咐輪流守夜的周魁帶著幾個護院已擒住了六賊,來院外稟告。

劉嬤嬤和紫鵑等人都住在靠近院門的營帳內,聽到叩門聲,王嬤嬤阻止其他人起來,自己掌燈,披衣出來,問明根由,忙去大帳告訴衛若蘭和黛玉。

衛若蘭已點了燈,出來走到門口,對周魁道:「人在哪裡?」

周魁雙眸閃閃生光,和手裡提著的羊角燈相映成輝,躬身道:「全部用牛筋捆著扔在我們看守的那個院落裡,怕我們捉了他們,打草驚蛇引來盜匪齊出,特地來請問大爺的示下。」

衛若蘭擺擺手,道:「早晚都要面對那夥強人之劫,怕什麼打草驚蛇?寧可捉了來踩點的這幾個宵小之輩叫他們少幾個人手,也不能放了他們回去向匪首說明咱們的底細。」一面說,一面抬腳走向放置大部分行李物件的那個院落,和其他兩個院落的東西一樣,皆是青綢馬車卸了騾馬和車軸,僅餘車廂,用油布密密地裹著,以免夏日多雨,或者露水浸透車廂。

彼時院中燈火通明,二十來個親兵護院小廝看守地上捆著的六個賊,塞住了口,身形無不壯碩,均是一色青衣短打扮,綁著腿,穿著厚底布鞋,燈光難掩其彪悍兇殘之氣。

衛若蘭一看,就知道這些人手上都出過人命,煞氣濃烈。

一名身形瘦削的親兵見到衛若蘭過來,道:「大爺,這些人嘴硬,沒撬出什麼訊息,不過也是因為怕驚動旁人,沒有用刑。我料想他們應該和驛館裡的人有所勾結,不然豈會直接衝著咱們放置金銀財物的院落過來,像是早知道咱們的東西在這兩三個院子裡。」

這名親兵姓牛,名方,年紀不過十六七歲,為人最是伶俐敏捷,精於察看旁人所不覺之細事,練得一手分筋錯骨的功夫,頗得衛若蘭看重。

衛若蘭微微頷首,冷眼看著六賊一臉憤怒,問牛方道:「叫人看住了驛館人等沒有?」

牛方忙道:「因不知是何人和賊匪勾結,不好一網打盡,便叫了幾個兄弟分佈在各個出口看著,暗中瞧瞧有誰離開驛館,趁勢捉住。幸而今日只咱們家和陳家一齊入住,驛館中並沒有其他官員眷屬,也不怕得罪了誰。」

衛若蘭讚許道:「如此甚好,理應如此處置,先審訊一番,明日送官,問明來歷和匪首是何人、手底下有多少人、搶劫過多少等等。」

親兵僕從如此能幹,倒讓他沒有用武之地了,虧他還想大展身手。

牛方的分筋錯骨手極方便審問,聽了衛若蘭的意思,一手拎著一個賊,輕輕巧巧地走向馬廄,好藉助馬嘶騾叫之聲遮掩賊子之痛呼。剩下四個人被周魁和另一名親兵拎了過去,圍觀一干人等皆未露詫異之色,顯然習以為常,練武之後,都有這般力氣。

衛若蘭略一沉吟,抬腳跟了過去,為僕從所阻,又搬來一把椅子放在地上,道:「夜深了,馬廄裡又髒又臭,大爺且坐下歇歇,等我們得了訊息送來。」

衛若蘭一笑,道:「你們去得,我也去得,明兒行軍打仗的,哪裡講究這些。」

說畢走到馬廄裡,正聽牛方說道:「之前也不打聽打聽我們都是些什麼人就來踩點,顯然是你們搶劫慣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剛剛在院子裡我們大爺的話你們都聽到了,誰願意說出匪首人數等機密就點點頭,不必受苦,倘若不肯,那就別怪我下手狠辣無情了。」因恐這些人不回答問題反倒先叫嚷,牛方並未拿下堵住他們嘴的汗巾子。

六賊似乎沒有料到今日踩點竟遇到硬茬子,眼神閃爍,沒有一個人搖頭,也沒有一個人點頭,也沒有十分掙扎,之前掙扎過了,越是掙扎牛筋捆得越緊,幾乎深入肉裡。

衛若蘭淡淡地道:「不必跟他們廢話,直接分筋錯骨,瞧他們忍不忍得住。」

牛方二話不說,當即上前分卸了六賊的關節,內勁透入其中,更增威力,痛得六賊在地上翻滾,竟似一點都受不住,哀嚎之聲皆被堵在喉間。

衛若蘭主僕人等並不著急,悠閒地冷眼看著六賊痛得大汗淋漓,和著地上的塵土幾乎轉為泥濘,汙穢不堪。本來夏日炎熱,夜晚只略減一二罷了,又逢此劇痛,饒是骨頭最硬的漢子,也都覺得生不如死,汗出如雨。

這時,幾名親兵拎著捆成一般模樣並堵了嘴的驛丞和幾個小卒過來,道:「大爺,方才兄弟們在出口逮著了幾個小卒,分散出去的,都被逮住了,這些人說是奉驛丞之名給前頭十餘里處的虎頭山下茶寮裡送信。我猜測是驛丞發現不妙了,畢竟六賊進了咱們院落裡就沒出去,適才院裡又亮了燈,我就先下手為強,捉了驛丞過來,去時,驛丞正收拾東西欲逃。」

衛若蘭怒極而笑,說道:「好,好啊,怪道都說平安州賊匪橫行,百姓民不聊生,屢次剿匪都沒法子直搗黃龍,原來是官匪勾結!」

區區驛丞都敢這麼做,何況其他官宦,定有不少人和賊匪勾結。

這二年柳湘蓮和他沒斷了書信來往,常說賊匪狡猾之極,每回搶劫之時,等柳湘蓮帶人或者其他官兵帶人趕到,他們早就沒了影,而柳湘蓮幾次三番請求帶兵剿匪,都無功而返,這些賊匪似乎沒有固定的住處,柳湘蓮每次過去都是巢穴空空,故有此懷疑。

牛方聽了這番話,不理小卒,直接在驛丞身上用了手段,讓他享受分筋錯骨之痛,卸前亦說出之前對六賊說的話,這廝遠比不得六賊硬氣,滿地打滾之際拼命點頭,滿臉眼淚。

衛若蘭對牛方道:「分開審訊,好看有無人撒謊欺騙咱們。」

牛方答應一聲,見那六賊依舊無人點頭,先提著驛丞到外面去,帶著幾個人一起審訊,一面審,一面用紙筆記下來,好對比其他人所答。

驛丞已痛得生不如死,渾身汗透,經牛方安好關節,取出口內的汗巾子,覺察到身上疼痛大減,他便哭喊道:「我說,我說,我都說,我都說!他們是九環寨七當家的人,九環寨寨主總管底下九個當家,這九個當家各管平安州一處官道地界,七當家便管這裡,搶劫過往商賈和官員眷屬,每回搶劫前都先踩點,度其財物人手多寡再商量動手!」

牛方踢了他一腳,冷笑道:「繼續說!你既說七當家管此處地面,那麼這個七當家叫什麼名字,年紀幾何,手底下有多少人?我們浩浩蕩蕩一行人過來,一概執事皆按品級而來,他們怎麼就大著膽子打上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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