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此憂心告訴惜春,寶玉坐臥不寧,嘆道:「襲人那年奔喪回來後,都是晴雯在我屋裡陪侍起夜,她自己反倒遠著我,雖然我們清清白白,在那些人眼裡心裡定然不是。」
惜春笑道:「襲人不識字,尚且知道防患於未然,難道你不明白這個道理?」
寶玉垂頭沉思。
惜春也不打擾他,自己倒茶來吃,天氣炎熱,茶壺裡的水半日都不冷。
約莫過了一刻鐘的工夫,寶玉抬起頭,自己倒了一碗茶來吃,吃完後,低聲道:「我記在心裡了,以後留心。怪道林妹妹留那麼一所宅子給我,難道她知道我將來用得上?」
惜春一呆,問道:「你這話是何意?」
寶玉嘆氣道:「襲人是太太的人,我沒法子打發她,我要打發她出去,太太沒了耳報神兒定然不依,說不定又要牽扯出許多事情來,襲人雖可厭,但也罪不至死,她家窮到爹孃都快餓死了,她幫襯家裡終究是她一番孝心。太太眼裡容不得沙子,知道襲人做的這些事,必然就像對待金釧兒一樣。我已對不起金釧兒了,何苦再弄得襲人丟了性命?且等著,等到我能做主了,就打發她出去嫁人,也算全了往日的情分。至於晴雯那些人,不出事倒好,出了事,有了林妹妹託我照應的宅子,好歹我能給她們一個容身之處,她們大多數都沒了父母親人,所謂乾孃兄嫂都是不堪之人,沒的賣了她們得好處,我不放心。她們針線活兒做得好,效仿英蓮母女那樣賣針線度日,也能過得去,趕明兒再說一門親事,就有自己的家了。」
說出自己的打算,寶玉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如同墨畫星落的眉眼間隱約透出一絲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剛毅果斷之色,含淚道:「我身邊能挑出不是的人,只晴雯、芳官和四兒,晴雯不必說了,芳官年紀小,模樣兒生得好,未免伶俐些,和藕官倚強壓人,四兒還是那年我和襲人生氣時提拔上來做細活的,別的就沒了。至於麝月秋紋,前者公然是另一個襲人,和後者都是襲人陶冶教育,自然沒人能挑出不是,倒不必擔憂。」
惜春奇道:「聽二哥哥的意思,你是不打算留著她們了?」
寶玉正色道:「我這麼一個鬚眉濁物,哪裡配得上她們的清淨潔白?總不能讓我帶累了她們落得和金釧兒一樣,那樣的話,我竟真成了千古罪人。況且,本來除了襲人,我也沒想過留她們下來,早說等她們大了都放出去。」
惜春聽了,點頭不語。
寶玉又道:「好妹妹,別的事情你也與我說說,等你說完了,我再去向玉釧兒賠罪,從前不覺得還罷了,如今想明白了,總不能當作沒發生過。」
縱使吃蓮葉羹時玉釧兒已不怪罪他了,他心裡卻過意不去。
惜春精神一震,她素日就愛將自己打聽到的事情傾訴給黛玉知道,傾訴過後,總覺得心裡十分痛快,自從黛玉走後,自己忍了快兩個月,除了偶爾和鳳姐抱怨一些事情外,平時竟未曾盡興過,今日寶玉詢問,她立刻挑選一些關乎寶玉以及他身邊人等的事情告訴她,途中說到口乾舌燥猶不肯停止,累得寶玉倒了好幾回茶給她潤口。
但是,經由惜春口中,寶玉知道了許多從前不解之事秘密之聞,如喪魂魄一般,聽到厲害之處,總是忍不住跳起身來,痛罵作惡之人,到了罵無可罵的時候,他頹然坐倒在椅內,道:「原來今日傅試弟兄兩個來咱們家,竟是想求娶三妹妹,好生無禮,這樣人家哪裡配得上三妹妹?幸而被老爺拒絕了,只不是將來哪家千金命苦,入了傅家這樣的火坑。」
惜春淡淡一笑,心想賈政拒絕傅家聯姻之求可不是因為傅家不堪,而是沒有借探春博得大好處。細想十分可笑,謙卑厚道如政老爺,其清客門生一概都是不堪之人,唯一相似之處就是這些人嘴巧心甜,擅長恭維之道。
賈政和王夫人當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夫妻,秉性相同,怪道相守三十餘年不曾紅過一回臉,賈政婉拒傅試,正如王夫人婉拒別人,夫妻二人的行為舉止竟叫人挑不出一絲錯兒。
沒過幾日,就聽說王夫人做媒,傅試之弟傅桂和錦鄉侯府庶出的小姐定了親。
傅全的任命也下來了,乃是禮部右侍郎,為二品大員,好不風光。
衛若蘭和黛玉打發人回京已有數日,這兩個人將近日訊息都打聽明白,辦完衛若蘭交代之事,又親去見了姜華、韓奇等人,見他們並無嫌隙,唯韓奇憔悴好些,又帶上惜春命林濤遞來的書信等物,方離開京城,快馬加鞭地趕上衛若蘭等人。
彼時已進入平安州地界,只剩一兩日的路程就到平安州的州府了。
衛若蘭等人一路上不曾遇到賊匪,但卻不敢掉以輕心,他們人多行李多,金銀財物書籍等都拉了過來,連同糧食都運了不少過來,以備不時之需,乃是黛玉生怕平安州軍營中一時缺少衣食,自己帶來的金銀糧食定然能派上用場。因此,裝了金銀財物的車輛走過,留下的轍印甚深,凡有經驗的匪徒必然清楚車內裝了何物。
眼見天色已暗,幾家驛館又十分破爛不堪,衛若蘭便吩咐人在驛館院內紮營,各處守衛森嚴,好容易收拾妥當,叫來剛剛跟上來的下人問話。
因黛玉亦在營帳內,下人奉上書信等物後,便隔著簾子回答完退下。
黛玉隨後開啟惜春的書信,信中除了傅家求娶探春、而後被賈政拒絕又命王夫人給傅家做媒等事外,便是寶玉忽然活得明白了,已知身邊人的本性,正欲借自己留給他的院子用來收留將來遭遇不測的晴雯一干人,惜春所用詞句滿是挪揄。
黛玉看完,不禁吃了一驚,細說給衛若蘭知道,說道:「沒想到寶玉竟能想到此處,看來倒不必擔心二舅母整治他身邊那些大小標緻丫頭了。」
衛若蘭笑道:「寶兄本來天生穎慧,不然寧榮二公之靈何以寄託畢生之願?」
黛玉想起警幻仙姑所言之事,莞爾一笑。
夫妻用過晚飯後,各處吩咐一番,三更時分,各自熟睡,衛若蘭突然睜開眼睛,唇畔掠過一絲冷笑,這裡的盜匪果然膽大妄為,竟然趁著夜裡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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