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襲人一怔,不禁委屈異常,道:「二爺這是怪我了?」

寶玉眉頭緊皺,道:「連句實話都不能說了?我屋裡的事情都是你管著,下面二三十個大小丫頭們,每日賭錢閒遊,拌嘴打架,無所事事,連她們的月錢衣裳釵環都是你收著,你做不完的活計不交代她們卻勞煩親戚姑娘做,總是說不過去的一件事。」

想起自己從前連累了湘雲,寶玉心裡又痛又悔,湘雲如今定的人家哪裡比得上韓奇清俊出眾?經歷種種,他早猜出錦鄉侯府隔那麼久才借八字不合來退親乃是幌子了。

若這件婚事當時結成,湘雲不必遠嫁,韓奇亦不必蹉跎。

可惜,悔之晚矣。

寶玉雖知非自己之過,自己從來沒求湘雲做過什麼針線活兒,若不是那日被黛玉說破,自己仍以為是襲人找了外面會做活的女孩子,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每逢午夜夢迴之際,總是想到湘雲遠行的悲傷,今日又見襲人和晴雯因活計起口角,自是不滿。

綜上所述,除了探春的活計,寶玉益發不敢穿戴寶釵做的東西了,近來穿戴的鞋襪荷包扇套時他都得打量再三,看是不是自己房裡丫鬟的活計。

說話時,寶玉沒察覺到自己語氣裡隱含一絲不滿。

襲人心中一凜,不敢再說什麼,唯有點頭,諾諾稱是,卻在低頭彎腰時,拿起寶玉的靴子放到一邊,眼淚撲簌簌地落在靴子面上,暈染出一片來。

寶玉竟似沒有看到,問麝月道:「四妹妹前兒送了我一匹茜香羅,收在哪裡了?」

那匹茜香羅原是黛玉出閣前留給惜春的,系茜香國女王進貢之物,做汗巾子好,做衣裳也好,乃是皇后所賜,惜春守孝穿不得紅,又不願贈與別人,就給了寶玉。

麝月看了襲人一眼,笑道:「二爺的東西都是襲人姐姐收著,我不知道放在哪裡,二爺若想知道就問襲人姐姐。卻說這會子二爺找它做什麼?以往二爺都不問這些。」說著扶起襲人,接了寶玉的靴子,又將襲人送到寶玉跟前說話。

寶玉道:「這時節不拿出來做衣裳,留著作甚?你叫上晴雯秋紋碧痕和四兒、藕官、金星玻璃幾個人,先給老太太做兩條汗巾子,繡些好花兒在上頭,下剩的給我做衣裳,小衣中衣外衣都使得,倒是做大衣裳不好,褲子還罷了。如果還有剩下的,給我做兩條汗巾子,你們每人也做一條。這茜香羅極好,最適合你們這些女孩子用,肌膚生香,不生汗漬。」

麝月不敢深管寶玉和襲人之事,聽了這話,答應道:「知道了,這就找出來按著二爺的吩咐做出來,等老太太拿到了,心裡更愛二爺的這份孝心。只是金星玻璃和藕官唱慣了戲,進來後又不耐這些細緻活計,不能叫上她們,還得襲人姐姐費心。」

寶玉卻道:「你花大姐姐忙著寶姑娘給老祖宗做的壽禮,方才你沒聽到不成?你們就別煩她了。再說,我還有一件事問你花大姐姐。」

襲人已擦了眼淚,強笑道:「二爺有什麼事問我?」

寶玉開口道:「前些日子給了芸兒一百兩銀子操辦婚事,我的錢還剩多少?八月初三是老祖宗的壽辰,這幾年我總沒有盡什麼心意,想親自去外面給老祖宗瞧有沒有好東西。」

針線是一件事,銀錢又是一件事。

遇到的事情越發多了,寶玉不肯再糊塗度日。

襲人怔了怔,隨即道:「這些年二爺每個月我領二兩銀子回來,一年也就二十四兩,遇到閏月多二兩,也只二十六兩,每常丫頭們打牌賭錢都從裡面出,有人給二爺送禮,也都是拿那裡頭的錢封賞給送禮過來的婆子小廝們,前兒又拿了一百兩銀子出去,下剩的不多了。」

寶玉皺眉道:「賭錢賞人不過都用銅錢碎銀子,我歷年來收到的金銀錁子都弄哪裡去了?見客也罷,年底也好,每年總有幾百個,老太太生怕我沒錢使,每個月還送錢過來呢。」

見他們二人算賬,麝月悄悄地退了下去,也拽了拽秋紋等人的衣襟,一同出去。

寶玉只當不見,眼睛盯著襲人,心裡想起那年襲人回家奔喪,自己房裡丫頭有一回要錢使,開啟櫃子見裡頭只剩幾串錢和幾塊銀子,其時沒放在心裡,如今卻覺得有些不對。

黛玉出京後,他自覺在家裡無趣,每日出門東遊西蕩,跟著林濤去了一趟城郊莊子,知道了好些民生疾苦,多少人家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窮到賣兒賣女,像劉姥姥這樣的人家,一年竟是二十兩銀子就夠五個人豐衣足食了。他路過劉姥姥家,劉姥姥喜得什麼似的,說那年在府裡得的銀子置辦了好些田地。

見到這些,他難免就想起自己屋裡從小就被賣到府裡使喚的襲人,那年在襲人家的見聞竟不像是窮到賣女兒的地步,果品等都比劉姥姥家的好,料想是已有了一些家業,就是不知襲人的爹早死了,花自芳孤兒寡母如何在短短十年裡復了元氣。

另外就是黛玉和衛若蘭啟程時,旁人都備了程儀,韓奇、陳也俊和馮紫英等人每個送了二百兩,賈母和賈赦、賈政以及衛母和衛伯、衛三叔、陳麒陳麟兩位舅父等人各給了五百兩銀子,賈璉和鳳姐尤其闊氣,明面二百兩,私下贈給黛玉一千兩,連迎春都想著打發人送了二百兩銀子,惜春給了一百兩,獨自己沒想到這些,好生沒臉。兼前幾日賈芸和小紅定親,吩咐襲人給一百兩銀子時難掩不情不願之態,寶玉皺眉之時就將銀錢之事放在了心裡。

見寶玉如此,襲人少不得解釋道:「金銀錁子都收著,裝了好幾匣子鎖在櫃子裡,平常月錢不夠使也動了一些子,剩下約莫有上千個,倒也能作銀錢使用。」

寶玉脫口問道:「自從你總管我房裡的事情已逾十年,就只上千個?」

這幾年他私扣下的金銀錁子就不下幾百個,縱使如今靠著宮裡娘娘的體面得的比往年多了不少,但往年仗著模樣兒得人意,得到眾人給的金銀錁子也只少那麼幾十個罷了。

襲人聽出寶玉疑她從中私截,不禁紫漲了臉,又急又羞,含淚道:「二爺手裡向來散漫非常,銀錢都在櫃子裡鎖著,每常任由人拿,旁人打牌賭錢二爺都叫他們自己去拿,再有前頭說的封賞之事,哪年收著的銀錢不散出去大半?若是二爺疑我,我一頭碰死來證清白!」

寶玉念著舊情,到底不敢再說,急忙拉住她,道:「我不管這些事情,不過逢到用的時候白問幾句,哪裡就到尋死覓活的地步了?」

襲人也怕被王夫人知道了,順勢收住眼淚,開櫃子取錢捧給寶玉看。

寶玉看了一看,莫名覺得比起銀錁子,金錁子似乎少了些,明明他收到的錁子以金錁子居多,銀錁子極少,誰家給表禮都不會給銀錁子,而且丫鬟們使錢都不動金的,如何匣子裡多是銀錁子?一念及此,寶玉只覺得渾身冰涼,也明白襲人之前說的多是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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