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正取詩集,聞聲道:「姐姐別管束香菱了,她也就這麼一件樂事,由著她又何妨?」原是姑蘇本地望族的小姐,被人拐賣後淪落如斯,不知家鄉父母,一生之中也許只有學詩聯句鬥草才覺靈動,何苦連她這一點樂趣都剝奪了去。
寶釵擺手道:「罷,罷,罷,我從來都說不過妹妹。香菱,林妹妹心裡疼你,你就好生用功,明兒做些好詩詞來。」
香菱嘻嘻一笑,接了黛玉遞過來的詩集。
寶釵帶香菱又去別處說明,黛玉方對寶玉道:「香菱可憐,不知將來如何。寶玉,你是姊妹中唯一的男兒,想個法子幫她一回如何?」
寶玉嘆道:「妹妹知我,我有什麼本事?我就奇怪了,瞧著尤二姐是個溫柔多情的,沒想到她也容不下香菱,怎樣的一番心腸?偏生,香菱又是個呆子,薛大哥納妾時,她比誰都高興,說又多一個極標緻的姊妹,就是不知道會不會作詩。」
黛玉嘲笑道:「你屋裡的那幾個難道就人人大方了?哪天不拌嘴?快別這麼說人。」
寶玉不覺一笑。
再說香菱時,黛玉已有了主意,她知曉用此計的話香菱十有八九可以脫離「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的命運,但她不知道香菱是否願意。
次日香菱來還書時,黛玉當著寶玉的面,拉著她坐下,問她可還記得家鄉父母。
香菱一呆,隨即低頭道:「早就不記得了。」
見她眼圈微紅,黛玉輕聲道:「我常使些人留心外面的事情,知道的比別人多些,有一回聽說了一件事,和你有關,就不知道你愛不愛聽。」
香菱忙道:「好姑娘快告訴我是什麼事。」
說著,她流下淚來,道:「我這一輩子不知道家鄉在哪裡,不知道父母是誰,不知道有無兄弟姊妹,又揹負著一段孽障。每常和蕊官芳官藕官這幾個人一起頑時,聽她們都是被家人賣了的,我就想,我是不是也和她們一樣,被父母賣給了人。」
黛玉心裡一酸,寶玉的眼圈早紅了,眼淚也流了下來。
握著香菱的手,黛玉道:「既如此,我就實話與你說了,你別嫌我多嘴才好。前些日子教過我一年學的賈雨村賈大人降了,恍惚聽人說,他知道你的來歷。我想著,你和我也算有半師之分,就託衛公子從賈大人身上詳細打聽了一番,果然打聽到了一些事情。」
香菱忙問道:「好姑娘,打聽到了什麼事?難道打聽到了我的家鄉父母?」
黛玉緩緩點頭,道:「聽說賈大人貧賤時得人賙濟方才有錢進京趕考,那家大善人姓甄名費,字士隱,是姑蘇人氏,被當地推為望族,年過半百方有一個女兒,名喚英蓮,眉心天生一顆米粒大小的胭脂痣,四歲那年看花燈時被拐子抱走了,再也沒有訊息傳來,誰知屋漏偏逢連夜雨,他們家那裡一條街都因廟裡炸供燒了,不得不和老婆一起投奔岳家。」
聽到甄家小姐眉心天生一顆胭脂痣時,香菱已是渾身顫抖,連聲問道:「後來呢?好姑娘,快告訴我。」甄英蓮三個字亦覺十分耳熟。
黛玉輕聲道:「甄老爺家貧無著,年紀又露出下世的光景,忽一日跟著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出家去了,再也沒有行跡留在人間,只有甄夫人一人艱難度日。甄夫人帶著丫鬟賣針線過活,偶遇做了官的賈大人,因賈大人看上了他們家的丫鬟嬌杏,就納進門做妾,送了綢緞銀兩給甄夫人,又許諾說幫忙尋找家人,後來正室夫人死了,就扶正了生了兒子的嬌杏。誰知,那年起復舊員,賈大人在金陵順天府做官,上任就遇到一件命案,乃為爭奪丫頭所起,雖然知道案中眉心生有胭脂痣的女孩子就是恩人之女,但是他為權勢,胡亂判了案子,沒有提起女孩子的來歷,反倒將另一個知道底細的門子發落了。」
香菱雙手掩口,顫聲道:「好姑娘,那個案子是不是就是馮淵馮公子之死的案子?那個被拐賣給兩家的女孩子是不是就是我?好姑娘,是不是?雖然賈大人到任時我們已經不在金陵了,但是後來卻聽舅老爺和姨太太說是賈雨村賈大人幫忙瞭解案情。」
黛玉輕輕頷首。
香菱見狀,頓時淚如雨下。
旁邊的寶玉早已痛哭失聲,聽香菱急急地問道:「真的是我嗎?我不是被父母狠心賣了的是不是?我還有爹孃?是真的嗎?好姑娘,請你告訴我,是真的嗎?」
黛玉柔聲道:「傻丫頭,你是父母的心肝寶貝兒,怎會被他們賣掉?我說的那位女孩子就是你,原名甄英蓮。只是,這麼多年了,不知道你父母是否在世,你父已出家,你母已過花甲,千里迢迢的,我也打聽不來訊息。」
香菱哭道:「原來我叫甄英蓮,我有名有姓,也有家鄉父母!只是,我這樣的身份,又如何找尋他們?他們知道了,可還會認我?」
寶玉跳起身,道:「香菱你別哭,我幫你!」
香菱痛哭一場,哽咽道:「你怎麼幫我?好姑娘,好二爺,這件事千萬別告訴別人了,我怕別人知道,反而不好。其實,我能知道家鄉在何處,能知道尚有父母,能知道自己的姓名來歷,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寶玉問道:「難道你不想找到父母?」
香菱掩面痛哭道:「想又如何?寶二爺,我現在這樣,怎麼找自己的親生父母?我連自己的命都不是自己的,我有什麼辦法?」
寶玉道:「你離了薛家,就能去找生身父母了。」
香菱苦笑搖頭,道:「這不過是痴心妄想。姑娘常和老奶奶說,我們家只有買人的,沒有賣人的,就是這一回我進園子時還這麼說呢。其實不是因為房舍狹窄住不下,而是我伺候得不好,大爺攆我,我又是這樣的身份,怎麼離開?若是被賣了出去,依舊身不由己,不知道流落何方,更別提回到家鄉找尋父母了。」
黛玉問道:「香菱,我只問你一句話,若有良策,你願不願意離開薛家?我和寶玉雖然無能,使喚的人卻多,或者能幫你打聽到父母景況也未可知。」
此時的香菱沒有以往的絲毫呆氣,急切地道:「願意!好姑娘,我願意!」
黛玉暗暗鬆了一口氣,只要香菱願意,那就一切好說。她自然有辦法救香菱脫離苦海,但怕香菱自己不願意。
寶玉忙問是什麼良策,香菱也滿目焦急。
黛玉低聲道來,寶玉疑惑道:「這法子能使得?」
黛玉胸有成竹地道:「一計不成再施一計就是了,誰也不能確定良策管用不管用。依我的想法,用我這條計策,保管順心如意。」
寶玉道:「妹妹交給我去辦,你們靜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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