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寶玉手裡無人,黛玉手裡的人也只能打聽京城的各樣訊息,因此寶玉先覷著衛若蘭休沐的時候去找他,託他派人打聽香菱之母封氏的下落,是尚在人世,還是早已不在,若在世是身在姑蘇老家,還是在孃家本籍大如州。

得知香菱曲折悲慘的來歷之後,寶玉越發厭惡為名誒利罔顧人倫且忘恩負義的賈雨村之流,臉上不免就帶了一些出來,憤怒難消。

衛若蘭微微一怔,聽寶玉說明緣故,便知道黛玉是假借自己之名說打探了訊息,如此不計較得失方是黛玉,若她明知香菱命運悲慘依舊冷眼旁觀就不是她了,因此衛若蘭自然攬在身上,道:「放心,我手底下的人常有商隊往各處做生意,有一支商隊過幾日就啟程去金陵省,我叫那起人去姑蘇打聽打聽,往大如州去的也有,順便查探。」

寶玉感激不盡,道:「多謝多謝,等得了甄夫人的訊息才好安排香菱離開,不管她父母在與不在,瞧她的意思都是想離開的,若是她不願意,我和林妹妹都不會自以為是地替她忙活。時至今日,我才明白自己的無能為力,怪道林妹妹常說我。香菱是個極標緻極溫柔又極有才氣的女孩子,比我們家的姊妹們生得還好些,莫說妹妹不忍心她受人作踐,便是我也有所不忍。尤二姐溫柔多情,她還不是妻,香菱尚且落得如此命運,倘若有厲害的正室夫人進門,哪有香菱的活路?便是和尤二姐一樣的性子,只怕也容不下香菱。」

說到這裡,寶玉又嘆道:「世間女子竟真不知叫人如何說,自己也是個鮮花嫩柳似的女孩兒,如何就容不下別的女孩子?總想絕了別人的生路?果然未嫁之前是無價之寶珠,出閣心性大改,多成了死魚眼睛,連顆死珠子都不是了。」

衛若蘭不禁刮目相看,道:「士別三日,難得寶兄如此明白,致力於此,不再像從前那樣只吐露憐惜之情,而無相助之意。」

寶玉滿面羞慚,道:「原是我無能,虧得你們都不嫌棄。」

衛若蘭一笑,與其說寶玉無能,不如說是溺愛之下,無人讓他練就本事,沒人教他如何解決姊妹之難,這一二年在黛玉的耳濡目染下,他不就懂了好些世故,也有了自己分辨是非黑白的想法,也知道將體貼姊妹之心落到實處了。

問及黛玉之策,寶玉倒沒瞞他,道:「其實也沒怎麼用計,就是等到甄夫人的訊息傳過來,叫人在尤老孃跟前說些閒話,尤二姐向來聽她孃的話,少不得依從其心。」

黛玉認為,薛蟠和尤二姐都不是如何聰明厲害的人物,一個粗枝大葉,一個逆來順受,無需用計,便可救得香菱離開薛家,不過難就難在薛姨媽和薛寶釵未必允許,母女二人自認家裡只買人不賣人,唯有從別處著手。

衛若蘭道:「我明白了。雖然香菱姑娘已經搬進了園子裡,但是到底人依舊在府裡,等薛姑娘出閣了,香菱姑娘少不得還得回去。依你所說,香菱姑娘人品極出眾,又從小長於薛家,和姑娘們都好得很,尤老孃和尤二姐母女兩個未必放心,你們這是打算在她們跟前說動她們攛掇薛蟠起意打發香菱姑娘?到時候再安排人安置香菱姑娘?」

寶玉笑道:「果然是你,一猜就著。林妹妹說了,這樣就很好,既不必費心思,又不必費力氣,單想著他們各人的脾性想法就能成了。我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尤二姐孃兒倆可不就是巴不得將香菱打發得遠遠的?」

衛若蘭頷首道:「此舉極恰,別的都不可用,有什麼用到我的地方,儘管開口。若是香菱姑娘被打發出去了,你們可想好如何安置了?」

寶玉忙道:「林妹妹說,好歹是同鄉,若香菱出去就暫且安排在林叔那裡。」

他說的是林濤夫婦,林濤夫婦沒有兒女,又一心一意守著老宅,打點各樣瑣事,將香菱交給他們極妥當,若是能找到甄夫人就更好了。

等商隊南下時,衛若蘭叫來吩咐一番。

衛若蘭身負絕藝,從來不敝帚自珍,也教導了自己家的僕從和護院等,功夫練得深的常常帶人保護商隊,一路平平安安地抵達金陵。他們採買南貨時亦常去揚州姑蘇等地,到了衛若蘭說的甄家地址,打聽了幾日,就聽說甄士隱之妻封氏如今借宿蟠香寺。

雖然事情過去了十幾年,但是甄士隱曾被本地推為望族,人物風流,許多老人都記得他家,都知他女兒四歲時在元宵節被拐子抱走了,這麼些年來一直沒找到。

投奔孃家一二年後,丈夫出家,封氏本來帶著兩個丫鬟做針線過活,日子也還過得去,誰承想賈雨村看上了嬌杏,其父封肅喜得屁滾尿流,急急忙忙地就用一乘小轎將嬌杏送到了衙門給賈雨村做妾,身邊就只剩一個丫鬟了。

賈雨村前後送了許多錦緞銀兩物事給封氏,封肅得了百金猶不知足,意欲哄騙走女兒所得,封氏為了尋訪女兒,已沒了丈夫依靠,如何肯將財物交給老父?不敢再留在孃家,帶著丫鬟匆匆逃離,連薄田朽屋都不要了。回到家鄉,封氏亦不敢露出財物,攜帶丫鬟借宿蟠香寺,依舊靠做針線賣錢度日,倒是將丫鬟打發嫁人了,只自己棲於古寺。

封氏心裡念著女兒,一直不曾閒著,常懇請寺裡出去化緣的尼姑替自己打聽女兒下落,自己也出門打聽,她眼睛不好,就幫寺裡做些漿洗燒火做飯等活計,已盡心意。

這日正在井邊洗衣,忽見寺裡的小尼姑走過來,道:「甄大娘,有人找。」

封氏站起身,拽著褂襟子擦手,道:「自打我來這裡,除了我家老爺從前賙濟的幾戶人家念著舊情來看我,你們都認識,今兒是誰來找我?」

小尼姑道:「不認得,五大三粗的一個漢子,瞧著打扮彷彿是大戶人家的護院。」

封氏愈加疑惑,道:「這就更不解是何人了,我們家何曾認識大戶人家?」說到這裡,封氏驀地想起賈雨村來,十幾年前他就已經是縣令大人了,難道十幾年後步步高升,打聽到自己在這裡,遣人探望?她得到財物後不久就逃離孃家了,彼時賈雨村尚在任,故不知賈雨村後來被罷官一事,想著若能得賈雨村之助,想來有門路找女兒,匆匆過去。

來人不曾進寺,正在門口徘徊,瞧著梅子落盡的梅林,聞得封氏過來,扭頭一看,封氏也嚇了一跳,見是身材魁梧相貌周正的一個青年漢子,忙道:「不知官人找我何事?」

這人是衛若蘭手底下得力的護院,總管商隊裡的所有護院人丁,名叫周魁,他看著眼前白髮蒼蒼的老嫗,瞧著總有七十歲了,忙確認道:「夫人就是甄士隱甄先生的夫人?有個丟了的女兒,眉心生有一顆胭脂痣?」

封氏聽他提起女兒,心裡一酸,眼裡落淚,好容易才止住悲傷,道:「就是我,不知道官人來找我,為的是什麼?我並不認得官人。」

周魁笑道:「好叫老太太知道,我知道老太太的女兒現在何處。」

一語未完,封氏已撲到他跟前,急切地道:「我女兒?官人知道我女兒在哪裡?請官人告訴我,我女兒在哪裡?真有我女兒的訊息了嗎?她還活著嗎?求求官人,快告訴我,我女兒在哪裡。」她怕周魁不說,撲通一聲,跪下就要磕頭。

不等她磕下去,周魁一把攙起,道:「老太太快別這麼著,仔細折了我的壽。我既然找過來,就是想告訴老太太關於女公子的下落。」

封氏急忙道謝,追問女兒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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