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賈政的家書抵達京城時,時值臘月。

彼時賈母房中珠圍翠繞,一片歡聲笑語,獨惜春不在,聞得賈政來了書信,除了賈母和邢夫人仍舊坐著,餘者都站起身,等賈母接了書信才都各自坐下。

賈政送了一匣子書信,因不知信中所述,賈母只揀請安之帖命寶玉開念,餘下有關家書事務等信,有給賈母的,也有給王夫人的,也有給寶玉的,也有問候府中諸事的,賈母叫寶玉分揀出來遞給各人,自己則吩咐琥珀拿了眼鏡過來戴上。

拆開一閱,看到賈政說史鼐意欲將湘雲許配給寶玉一事,賈母眼裡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滿腹喜悅,然後掩下來,不動聲色地對王夫人道:「看看你家老爺跟你說了些什麼。」

王夫人開啟書信一開,眉頭微微一皺。

賈母對鳳姐道:「帶你妹妹們去園子裡看梅花開得好不好,若好,就問妙玉要一枝插瓶。」

鳳姐聞聲會意,料想是史家訊息來了,偏生去史家的人尚未回來,不知如何了,想到這裡,忙招呼諸姊妹出去。邢夫人和薛姨媽見狀,都起身笑說院中有事,各自告辭,不料賈母卻道:「說的是些家務事,姨太太和大太太也留下來聽聽,好一塊商議商議。」

聽了這句話,薛姨媽和邢夫人坐回原處。

屋裡的人陸陸續續地走了七七八八,除自己四人外,只剩鴛鴦琥珀等丫鬟,賈母擺手叫諸丫鬟都退下去,王夫人見狀,也叫玉釧兒等跟著一起。

過了良久,賈母才緩緩開口道:「你老爺在信裡說的事兒,你怎麼看?」

王夫人起身垂首,沉默不語。

見到王夫人這般模樣,薛姨媽便知道信中定然不是好訊息,至於邢夫人則心生好奇,含笑開口道:「二老爺在家書中說了什麼?」

賈母讚賞地看了她一眼,款款地道:「雲丫頭他叔叔就任的地方距離二老爺不遠,前些日子給二老爺通了一回書信,想著兩家是老親,來往向來親密,寶哥兒雲丫頭都是在我跟前長大的,彼此知根知底,想把雲丫頭許給寶玉,二老爺來信詢問我的意思。」

薛姨媽目光一凝,心中翻滾,面色卻依舊沉穩異常,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邢夫人沒聽鳳姐夫妻說起此事,故不知底細,聞聽此言,不由得看了薛姨媽一眼,她沒記錯的話,薛姨媽相中邢岫煙做侄媳婦,就是希望自己贊同金玉良緣,這個時候史家忽然提出要將史湘雲許配給寶玉,瞧著賈母的意思是十分樂意,金玉良緣傳了這麼些年,難道竟真的叫史湘雲取而代之不成?雖說她清楚史湘雲嫁給寶玉給大房帶來的好處更多,但是寶釵和湘雲兩女的為人處世,她仍然覺得寶釵更會做人。

想到這裡,邢夫人笑道:「竟有此事?乍一聽倒是喜事一樁,只是不知二老爺二太太怎麼一個打算,老太太又是怎麼打算。」

王夫人介面道:「說一句不怕大嫂笑話的話,我自然是不樂意的。」

賈母目光微沉,口內卻道:「這是什麼緣故?正如鳳丫頭八月裡說的,根基配不上?門第配不上?還是人物傢俬配不上?咱們一個榮國公府,一個保齡侯府,竟是極相配。依我從書信裡看來,你們老爺心裡也是很願意。」

王夫人沉聲道:「史大姑娘乃是侯府千金,何等的金尊玉貴,頭兩回議親都是公侯伯府襲爵的長公子,只有寶玉配她不上的,哪有史大姑娘配不上寶玉的道理?」

邢夫人端起茶碗,一面吃茶,一面聽她們婆媳交鋒,偶爾再看薛姨媽一眼,暗暗佩服。

面對阻止金玉良緣的大事,又這般突如其來,薛姨媽始終都沉得住氣,臉上泛著淡淡的笑意,側耳傾聽賈母和王夫人說話,眼神里透著關切之意。

賈母嘆了一口氣,道:「既然不是根基門第人物傢俬,你又哪裡不滿意了?難得雲兒他叔叔開口,想來早在心裡盤算許久了,覺得兩家相當才寫信與你老爺,原是興沖沖的滿懷喜悅,你呼喇吧喇地澆一盆冷水,叫你老爺如何做人?」

王夫人道:「寶玉年紀還小,舊年老太太不是說了,有一個和尚說寶玉命裡不該早娶,他一個爺們晚些成親倒不妨,若是耽誤了史大姑娘的終身大事可就是罪過了。」

賈母聽了,頓時不知用什麼話來反駁。

這句話確實是賈母說的,無非是想著寶玉比寶釵小兩歲,可以晚幾年議親,而寶釵到底年紀大了,理應等不了那麼幾年才是,誰知這一二年來,薛家始終不給寶釵說親,哪怕自己詢問寶琴的年庚八字,他們也不改初衷。

王夫人又道:「況且,娘娘素日最喜寶玉,常常掛念著寶玉,早說了寶玉的親事須得娘娘過目,我和老爺豈能越過娘娘答應保齡侯爺的許親?」

薛姨媽忽然起身笑道:「蟠兒昨天說今兒問我要銀子打點生意,竟是不能陪老太太了。」

賈母忙笑道:「姨太太不急的話就略坐坐,我還有一件事勞煩姨太太。春天裡我給姨太太加的蝌兒和邢大姑娘作保山,如今到寶玉身上,我思來想去,找不到好媒人,想請姨太太給寶玉作保山,豈不是四角俱全?」

薛姨媽也笑道:「實在是急得很,家裡生意耽誤不得,動輒就是幾萬銀子,蟠兒性子又不好,我回去晚了,不知道他在家裡怎麼鬧呢。」

賈母挽留不得,只得吩咐王夫人先送她妹妹。

姊妹二人踏出房門,一言不發,直至出了院門,將近二門,王夫人才挽著妹妹的手,低聲道:「妹妹不必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爺拿不定主意來問,就是老爺自己也顧忌娘娘的旨意方不敢擅自做主。有我呢,必不叫寶丫頭吃虧。」

薛姨媽微微一嘆,拍拍王夫人的手背,悄聲回道:「姐姐,我心裡都明白,就是讓姐姐為難了,姐姐的處境真真是四面楚歌,我瞧著格外心疼姐姐。」

王夫人嘴角一撇,泛著絲絲冷笑。

薛姨媽眼圈兒一紅,他們兩家聯姻,怎麼就如此多災多難?

送薛姨媽出了二門,王夫人方道:「為了寶玉,我什麼不能忍?憑是誰,都不能搶了我寶玉的天賜良緣。妹妹只管放心,我有好些話回老太太。」

回到賈母上房,王夫人見賈母坐在上首,邢夫人坐在下首,婆媳二人不知在說什麼,喜笑顏開,她掩下萬般心思,笑著上前回稟說已經將薛姨媽送出門了,等賈母說知道了,方坐在下面,靜聽婆媳二人繼續方才的言語,卻是在說鳳姐的兒子。

賈赦回來後不久就給孫子起了名字,名喚賈萱。

邢夫人正笑道:「萱哥兒已經八個月大了,坐得穩穩當當,爬得也飛快,若不是這時穿得厚實,早就滿炕爬來爬去叫人找不到了。他還常常去搶他姐姐的稀粥吃,不給就哭得震天響,有一回在我屋裡這麼著,把老爺心疼得什麼似的。問過太醫,說半歲後就能吃這些稀粥肉糜了,璉兒兩口子才敢喂他吃些,倒比先前胖了。」

賈母感嘆道:「好,這樣才好,人丁興旺,是大家氣象。我到了這把年紀,不盼什麼,就盼著嚥氣前能抱上寶玉家的重孫子,見了你公公也有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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