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說完,衝王夫人道:「方才姨太太在,不好說,這會子,我就直說了。」

王夫人才坐下沒一會,聽到這句話,站起垂手。

賈母道:「按理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本不該插手寶玉的婚事,偏生他打小兒就在我房裡養了這麼大,我愛得跟命根子似的,豈能不聞不問?我原想著一時半會沒有極好的人選,就由著你們胡鬧。如今天降良緣,哪裡還能因幾句戲言就結姻親?不說別的,你挑的人家能幫襯寶玉什麼?幫他打點仕途?替他解決難事兒?就憑寶丫頭的那個哥哥,自己不惹是生非就已經很好了,哪裡能撐得起薛家?哪裡幫得了寶玉?」

她喝了一口茶潤潤嗓子,又繼續道:「我老了,未免糊塗些,可是我再糊塗都知道妻族的要緊,你是寶玉的親孃,你就不想替寶玉找個有助力的妻族?你也知道寶玉在讀書上沒有大才,縱使他從小的造化大,也難說一時半會就能金榜題名位極人臣。我孃家在京城裡的勢力比剛到京城的薛家如何?雲兒她叔叔過一二年回京,指不定還得往上升一升。雲丫頭常常隨她嬸孃出門應酬,認識的達官顯貴極多,又比寶丫頭如何?」

王夫人心中冷笑,說了這麼些話,怎麼都挑寶釵的不是?怎麼不說史湘雲連說兩門親事都被退了?怎麼不說史湘雲襁褓之中喪父母?怎麼不說史湘云為人處世都不如寶釵?這樣的丫頭,哪裡能說給寶玉,連寶釵一零兒都不如。

想借史家之勢彈壓自己答應?難道他們上頭就沒有貴妃娘娘做主?雖不知史家怎麼突然寫信給賈政,但王夫人心裡愈加不喜湘雲了。

因此,無論賈母怎麼說,王夫人就是不肯鬆口,低眉順眼叫賈母挑不出一絲錯兒。

被賈母催得急了,王夫人緩緩地說道:「此事須得問過娘娘,老爺和我雖然是寶玉的父母,但事關寶玉的終身大事,我們也不能擅自做主。」

賈母費了好一番唇舌,始終說不動王夫人,索性道:「你這樣,叫你老爺怎麼回史家?」

王夫人卻是胸有成竹地道:「急什麼?方才已說了,寶玉命裡不該早娶,等史家侯爺和夫人任滿回京後咱們再商議豈不妥當?橫豎便是此時通過書信定下來了,也是一點兒禮數都沒有,不能當真。等給老爺回信時,就請老爺這麼回覆史家。」

精明如史鼐夫婦,得到這樣的回信便該知道自己家不答應這門親事了,若是繼續糾纏下去彼此都不好看。王夫人心裡想著,口裡道:「等明日進宮請安,回來再給老爺寫信。」

趁勢告退,說要給元春準備東西。

邢夫人聽得心滿意足,跟著離開,腳下一轉,去鳳姐院裡看望孫子,順便與兒媳笑談。

賈母靜靜地盯著門簾子看了半晌,見鴛鴦等人魚貫而入,想了想,道:「珍珠,去叫林姑娘來,拿上筆墨紙硯,就說叫她替我寫封信。」

玻璃答應一聲,出去片刻,叫了黛玉過來。

賈母道:「玉兒來,你坐下,叫鴛鴦研墨汁兒,我說你寫,給你舅舅回信。」

黛玉只得坐在案前,鋪紙提筆,按照賈母之言寫在紙上,無非是她覺得湘雲和寶玉婚事極好極妥當、聞之此喜老懷大慰並羅列聯姻後的種種好處等語。寫到這裡,黛玉立時明白賈政書信中的內容了,竟是史鼐寫信給賈政意欲將湘雲許給寶玉所致。

她一面寫,一面輕輕嘆息,真不知此事到底是寶玉的幸,還是寶玉的不幸,一個個都只顧著自己,哪有一人問過寶玉願意不願意?

祖孫二人這邊如此,那邊王夫人打點東西,次日一早就進宮去了。

這日是臘月十二,王夫人不在家中,家中亦是十分忙碌,賈珍起身,拜過宗祠,又來辭拜賈母等人,然惦記著寶玉的親事,賈母等人都不曾放在放在心上,族中人送他至灑淚亭,賈蓉則送出三天三夜方回,此係後話。

因賈母和王夫人都未能說服對方,風聞此信的主子們都不敢生事,各自在屋裡歇息,黛玉徑自去尋惜春,不願理會湘雲和寶釵之爭。

卻說見到富貴依舊風采依然的元春,忍不住淌眼抹淚,敘過寒溫後,便對元春抱怨起昨日之事,絮絮叨叨地道:「哪裡是寶丫頭不好?分明是雲丫頭不好,沒人家相看了,才想起寶玉來,從前沒說親時,怎麼就不提親事?被人退了兩回親,就想起來了?我就知道,老太太不想讓寶玉媳婦和我一條心,變著法兒拿捏寶玉的婚事。」

元春默默聽完,頷首道:「母親別急,我心裡有數。就按母親說的給父親回信,倘若不好回絕保齡侯爺,就說等保齡侯爺任滿回京後再說。」史鼐既寫信給賈政,怕是不好回絕,唯有拖延至他們不能繼續耽擱下去,湘雲婚事不急,底下幾個姊妹總是急的。

王夫人喜道:「娘娘的意思是回絕了?」

元春笑道:「正是。雖然雲丫頭的根基門第確實比寶丫頭強,但咱們這樣的人家哪裡需要看這些?哪怕家裡窮,多給幾兩銀子就是了,總要給寶玉說一個賢良淑惠的媳婦,像雲丫頭這樣的為人處世性情品格萬萬不可,比林妹妹都不如,何況寶丫頭。」

王夫人跟著笑道:「正是,林姑娘小時候在咱們家和寶玉頑得好,哪怕時常刻薄寶丫頭呢,言談舉止都比雲丫頭強百倍。」

出宮回府,按此回信,連同賈母的一同送出去。

賈政接到書信後,先站起身,雙手接過賈母的書信拆開,看完,又坐下看王夫人的,雖然妻母二人有所紛爭,但是該怎麼回覆史鼐,他已有了主意。

之前,他亦左右為難。

寶玉之妻人選為誰,他向來不留心,但卻看重湘雲,不料賈母雖同意,元春卻不肯,君為臣綱,饒是賈政已有意動也不得不遵從元春的吩咐。

在送信回京之前,史鼐致信給賈政沒幾日就收到了賈政的書信,見他信中說須得回京請問賢德妃和賈母,自己不敢擅自做主,史鼐覺得略有不妙,賈母必然同意這門親事,只是那賈元春一向重視金玉良緣,瞧著賈政也不是不通世故的人。

接到賈政第二封信,史鼐嘆了一口氣,將內容說與妻子知道。

史鼐夫人冷笑道:「他們倒真是打的好主意。不知道賈家送禮的人和咱們的人到京城了沒有,我叫咱們的人請了南安太妃來說合。」

史鼐屈指一算,道:「早該到了,就不知結果如何,但願此事順利。」其實他倒不是為湘雲費心,湘雲做的那些事早叫他心冷了,只是湘雲親事不定,下面的兒女們就不好說親,免得外人說自己家長幼不分,又或者說自己家有什麼毛病,才致使湘雲遲遲沒有人家。

賈母和王夫人的書信送出去不久,送禮的下人和史家的婆子就到京城了。

後者兵分兩路,一路去賈家送禮,一路去南安王府送禮,找上了南安太妃。南安太妃和湘雲最熟,護著湘雲好幾回,接到史鼐夫人之意,次日便即登門。

不料,即使是南安太妃親自出馬,依舊是無功而返。

湘雲得知後,目露一絲悽然。

不管他們如何交鋒,如何算計,黛玉倒是清清靜靜地過日子,正在看衛若蘭打發人送來的東西,乃是極平整的玻璃,透明如水,和時下的玻璃不同,按窗紙的尺寸劃開,裝訂在窗戶上,不必推窗便可看到窗外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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