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隨著邢岫煙和薛蝌的婚事定下來,迎春業已行完問名、納吉之禮,只不如黛玉的熱鬧,因迎春和周勃的年紀都不小了,鳳姐早將迎春的嫁妝料理了六七分,兩家擬定三月下聘,四月成親,避開五月之毒、六月之熱,不想宮內欠安的那位老太妃忽然薨了。

朝廷很快就下了一道旨意,頒佈到天下官民皆知,不說各家誥命等人都得入朝隨班按爵守制,且有爵之家一年內不得筵宴音樂,庶民三個月不得婚嫁。

原有幾個人家的千金小姐給黛玉下帖子,請去賞春,也都不得進行了。

黛玉乃縣主之尊,和諸姊妹不同,理當和賈母、邢王夫人、尤許婆媳等人一樣每日入朝隨祭,奈何她是未嫁之女,也是因父蔭得以冊封,不似朝中公主郡主縣主等都是婚前冊封,很快就出閣了,故皇后早打發人來告訴黛玉不必前去。

別人都不在意,獨璉鳳二人懊惱異常,他們料定前程不妙,想著早些打發迎春出門,日子都定好了,誰知逢此國喪,嫁娶之日不得不往後挪一年。

邢夫人每日入朝,沒有工夫理會這些,保寧侯府請官媒來告知時,都是鳳姐接待。

這段時間賈家上下十分忙亂,裡裡外外都不成樣子,黛玉看了書稿,知曉內情,並不多事多嘴,倒是各家遣發優伶男女時,賈家願意走的便隨乾孃出去,等父母來領,不願意走的放在園內使喚,賈母留了文官自使,指了一個扮小生的藕官給黛玉,寶玉湘雲寶釵寶琴探春都有,連尤氏也討了一個老旦茄官回去,姊妹中獨迎春和惜春、邢岫煙沒有。

縱知這些女孩子們命苦,但黛玉想起書稿內寫到藕官先和芳官等人一起和趙姨娘打架,而後又在園內燒紙,寶玉假借自己之意,又給自己添一層罪名兒,便從心裡不想要她,乃笑道:「我身邊宮女丫鬟一大群,哪裡需要再添人?不如給別人罷。」

她既不願要,賈母道:「那就給二丫頭使喚罷。」

迎春抿嘴一笑,道:「我身邊司棋繡橘那幾個丫頭個個淘氣得了不得,再多這麼一個淘氣的丫頭可怎麼好?她們從唱戲出身,都不能針黹,年紀又小,明年就留不得了,有了情分再分離倒不忍,不如省了這番工夫。」也是拒絕不要。

寶玉忙笑道:「林妹妹不缺人,二姐姐明年出閣,老祖宗,好老祖宗,就將藕官給了我罷,我不嫌人多,還能和芳官一起作伴。」

賈母道:「你那裡的人比別處多一倍,還問我要,虧得你能張開嘴。」

寶玉素來喜愛這些女孩子,況且這些戲子兒都是背井離鄉,極命苦,猶記得那年見到齡官和賈薔一事,齡官口氣裡透著不甘和控訴,遂扭股兒糖似的猴在賈母身上,拗不過他,賈母只得同意了,命藕官和芳官收拾了東西去怡紅院當差。

想起齡官,寶玉不免就問芳官和藕官,道:「齡官不曾留在園子裡,想來是跟父母家人回去了?你們一共十二個人,留下的便有八個,可見只有四個願意走的。」

芳官嘴快,道:「我們早就不知家鄉父母了,齡官也一樣,哪裡有父母親人來領?」

寶玉聞言一呆,問道:「想來也是,你們來這裡唱戲的時候大不過十歲,小者也才八、九歲,哪裡記得家鄉父母?便是記得,千里迢迢的,音信難通,他們也未必願意過來領了你們回去,帶了回去說不定又將你們賣了,可憐可嘆。齡官既不知家鄉父母,如何又出去了,不肯留下來?倘若留下來,也必不會叫她吃了苦頭。」

寶玉極讚賞齡官,並不是她模樣肖似黛玉,而是她的風姿傲骨極似黛玉,便是在娘娘跟前唱戲,也只唱自己的本角戲,也不肯應自己所求,更兼對賈薔一片痴情。

芳官笑道:「她留下作什麼?出去才好呢。況二爺不知,齡官早去了。」

寶玉聽了越發不解,道:「今兒才遣散,齡官怎麼早去了?舊年寶姐姐生日的時候,她還在唱戲呢。」因她長得像黛玉,生了好些事情。

藕官眼圈兒一紅,似是觸動了心事,道:「我們戲班子的角色歷來只有一個人,沒了一個才有新的補上。薔大爺待齡官好得很,就是去年二爺叫齡官唱曲兒齡官沒唱,又弄得薔大爺放飛了一年八錢銀子的雀兒,那事過後不久,齡官就不在我們戲班子裡唱戲了,薔大爺接了她到外頭。先是藥官補了小旦,不想藥官沒了,蕊官補了上來,蕊官現今跟了寶姑娘。」

如今的十二個小戲子早不是剛進榮國府的那十二個了,有走的,也有死的,下剩的補上。

芳官跟著解釋道:「二爺有所不知,藕官原和藥官好,藥官沒了,才和蕊官好,故齡官之事別人不知,我們戲班子裡這些姊妹們卻一清二楚。」

寶玉忙道:「果然齡官已跟了薔兒去?我竟不曾聽說薔兒娶親。」

芳官嗤笑一聲,道:「我們是哪個名牌上的人,值得薔大爺明媒正娶?不過,薔大爺倒是願意,心裡愛齡官得很,偏生東府裡珍大爺不肯,為了這事,不知道鬧了多少回,齡官又不願意屈就,只在薔大爺給她買的院子裡熬著。」

寶玉聽了嘆道:「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害了多少人間痴兒女?這門第之見也同王母娘娘金簪劃出來的銀河一般,隔絕了無數紅塵有情人。」

芳官和藕官不覺一怔,細嚼都覺有理,可惜賈珍不是寶玉,不肯叫賈薔和齡官結為姻緣。

寶玉將這件事記在心裡,他不管經濟事務,只惦記著賈薔和齡官這對有情人,賈母等人送靈離京後,他便特特去了外書房,叫來茗煙吩咐一番,意欲等國喪之事忙完,賈珍等人送靈回來,自己去賈珍跟前替他們說合。

寶玉自恃眾人都看重他,心想自己必能勸賈珍回心轉意。

不想茗煙打聽回來,趁著寶玉眼前無人,悄悄道:「珍大爺命薔哥兒鞍前馬後地跟著,那齡官早病得不成樣子了,連吃藥的錢都沒有了。」

寶玉大吃一驚,問道:「不是說住在薔哥兒給她置辦的宅子裡?薔哥兒細心,手裡也有錢,該有幾個人服侍她才是,怎麼就到病得起不來、也沒錢買藥的地步了?」寶玉越想越是擔憂,語氣不免急了些,恨不得肋下生有一對翅膀飛出去瞧齡官。

茗煙嘆了幾口氣,道:「我的二爺,難道不知齡官向來體弱多病?下面都知道。齡官生得嬌弱,原是姑蘇人氏,不耐京城裡的氣候,十日里病五日竟是家常便飯。薔哥兒待她倒是真的好,可惜珍大爺不同意薔哥兒娶她,她又不肯做妾,珍大爺早斷了薔哥兒的供應,離京前又命人將齡官那裡收著的薔哥兒梯己都搬回來,丫頭婆子也都叫回來,可不就只剩她一個了?那些婆子也都是壞的,臨走前搶了齡官好些東西,齡官又氣又怒,病得越發重了。我去時,她奄奄一息,咳得不成樣子,枕邊都是斑斑血跡,連口水都沒人送給她。」

寶玉只覺驚心,忙道:「她病得這樣,你給她請了大夫不曾?前兒我又收了些東西藏在書房裡,你拿了去請大夫,好歹治好了她。」

茗煙道:「我已命人給她請了大夫,開了藥,臨走前還端了茶水給她喝。只是大夫看過後都說不好,叫給齡官准備後事呢,如今卍兒陪著她,藥也是卍兒煎好餵給她。真真是慘不忍睹,竟瘦成一把骨頭了。」說著搖頭嘆息,面露不忍。

寶玉急忙要去探望。

茗煙一把拉住他,道:「我的二爺,快別去,你若去了,滿園子都知道了,襲人姐姐知道,皮不揭了我的!二爺賞我幾兩銀子,我去給齡官請個好大夫,能治好也未可知。」

寶玉滴淚道:「蠢材,你知道什麼?少年吐血年月不保。去年我就聽齡官說她吐過一回血了,如今又吐出一盆的血來,哪裡還能留住命?世間庸醫多,唯有請太醫來看才有幾分指望,可她不在園子裡,我也無能,如何去請太醫?」

茗煙抓耳撓腮,想了又想,忽然道:「別人都不成,知道了就是大事,二爺不如去請林姑娘幫忙,我記得林姑娘每個月都有太醫來瞧好幾回,自己也有帖子去請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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