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見到被送回來的平安和如意,衛母白眉微皺,露出三分不悅,七分疑惑,不悅是因衛若蘭拒絕自己賞給他的丫鬟,疑惑是因衛若蘭不收屋裡人的舉動。

老嬤嬤也沒料到衛若蘭乾脆利落,忙問二婢緣故。

如意無精打采地道:「蘭哥兒修身養性,屋裡沒有一個人,又不缺做活的女孩子,留下我們作什麼?」她也沒想到衛若蘭竟然不願意,要知道衛源比他小一歲,早就收用了三四個標緻丫頭,衛伯和衛三叔都有不少姬妾和通房丫頭。

平安站在如意的旁邊,垂眉斂目,一聲兒言語都不說,安靜一如平常,倒是打扮仍是在衛若蘭宅中的那副打扮,襯得如意越發俗不可耐。

如意暗罵了一句,倒是對先前的打算有些動搖了。

衛母聽了猶覺不夠,又問平安,平安思忖片刻,謹慎措辭道:「一切都如如意所言,大爺無意,便打發我們回來依舊用心服侍老太太。」

如意看了她一眼,暗道不愧是心機深沉的平安,這麼一來,衛母應該會留下自己和她繼續在屋裡當差了。不然,想到將自己送了給衛若蘭,衛若蘭不要,房裡又已有新丫鬟取代了自己二人的差事,衛母未必肯留下自己,一般都會打發出去。

衛母似覺衛若蘭抗命不妥,叫別人聽了怎麼想?於是,即刻命人叫他過來,道:「蘭哥兒,哪家的公子哥兒屋裡不放兩個人?也是怕你們出去尋花問柳的意思,那些都不乾淨。我特特挑兩個好的給你,你怎麼都給我送回來了?」

面對衛母的不滿,衛若蘭卻是心平氣和,緩緩地道:「孫兒自幼練武,須得修身養性,多近女色難免有損精氣,因此孫兒無意於此。何況,許多丫鬟眼空心大,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弄得宅門內烏煙瘴氣,孫兒甚為不喜。」

衛母眉頭一皺,正想說自己挑的兩個丫頭都極老實極本分,卻聽衛若蘭道:「大伯父婚前之事孫兒約略有些耳聞,有心杜絕這樣的悲劇。」

衛母頓時吃了一驚,半日不曾言語。

平安和如意都不知是何事,如意滿臉茫然,平安卻露思索之色,獨老嬤嬤自幼便陪伴衛母,當時還是她親手給那丫頭灌了藥,跟著衛母一眼變了臉色,主僕二人同時想到衛若蘭既聽說紅菱,不知他是否知道成親後衛伯一直沒有善待陳氏的事情。

衛母抱怨道:「你這孩子滿嘴裡說的都是什麼?我竟半點都不明白,我給你兩個丫頭,怎麼就說到你大伯父身上了,他原是最懂規矩守本分的人。」

衛若蘭淡淡一笑,掩下心中的嘲諷。

此時此刻,他已完全確定,衛母在小定後賜婢,就是給黛玉沒臉。前頭衛源有屋裡人的時候,自己還住在衛伯府裡,她老人家不是不知道自己屋裡的狀況,知道了沒有動作,由此可見她不管這些事,偏生這時候出手,未免有些居心不良。

若蘭心中愛敬黛玉,不願讓她受到一絲委屈,尤其是來自衛母的。

受那份記憶影響,他的想法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自然不受世俗束縛,橫豎沒人管得了別人納妾不納妾,便是律例也沒規定世間男子必須納妾。

然而,這些話卻不能在衛母跟前說出來,以免她日後愈加為難黛玉。

於是他接衛母的話道:「大老爺自然是好的,可是這些年大太太沒少費心思,不然如何壓下滿屋裡的姬妾丫鬟?不叫她們生事?幼時孫兒曾見過幾個驕狂的姨娘穿著大紅衣裳,大太太唯有忍氣吞聲的場面。老太太細算算,這些年大老爺屋裡沒了多少姬妾丫頭?當年驕狂的姬妾剩下幾個?又有多少有了身孕後都不曾生下來?大太太又因為什麼接連小月兩回,自此傷了身子?大老爺生了我和源兒兩個,難道別的姬妾丫頭都不能生?是誰容不下大太太再生孩子?無非是妻妾之爭,利益之爭罷了。因此,孩兒以為,凡是內宅亂象,皆是妻妾之爭所致,殃及子孫兒女,孫兒不願令身後子孫受苦,所以此生不納妾不二色。」

不顧衛母臉上變色,衛若蘭沒有任何忌諱地直指事實,又淡淡一笑,道:「世上有些人總嫌糟糠之妻如何善妒,如何粗野,如何不知禮,殊不知她們也曾是知書達理溫婉善良的女子,不過是情到深處容不得外人插足,倘若他們一心一意地善待妻子,哪裡會發生這些事?」

其實他還想問衛母,作為女子,也曾經歷過妻妾之爭,也曾容不下姬妾丫頭,難道不該將心比心,體諒媳婦的難處?何必處處為難未進門的孫媳婦。

想到衛母這麼大的年紀了,氣出個好歹來便是自己的不是了,故不曾問出來。

衛母聽得驚心動魄,幾乎難以掩飾,呵斥道:「都是哪裡來的想法?誰教你說的?諷刺世人如此之毒,成何體統?叫人知道,該怎麼說你?」

衛若蘭不以為意地道:「孫兒無愧於天地,無愧於人,又有何懼世人的看法?孫兒年紀雖輕,知道的卻多,最不喜那些不思己過一味將妻妾之爭怨恨到婦人身上雲其不賢的人,因此往後祖母也不必再賞賜孫兒。」這才是主要目的,免得衛母再送,令自己煩不勝煩。

衛母不肯答應,道:「不成,不成!」

衛若蘭道:「祖母不嫌繁瑣,且捨得身邊的姐姐們,孫兒不敢違背,也不好再送回來,橫豎留與不留都由孫兒做主,孫兒府裡有好些車伕馬伕夜香郎沒老婆,孫兒也替他們愁,得以娶祖母身邊姐姐們為妻,必行喜得發瘋。」

如意想起衛若蘭對自己的威脅,臉色蒼白如紙,身形微顫,連平安都不得不收了繼續籌謀去衛若蘭那裡的心思,怕衛若蘭真的將自己許配給車伕馬伕夜香郎,到那時說什麼都晚了。

衛母又氣又怒,瞪著眼睛,看了衛若蘭半晌。

衛若蘭依舊不為所動,笑道:「祖母向來疼孫兒,就順孫兒一回罷,孫兒已經拿定了主意,便是陛下親來,孫兒也不會答應。孫兒的婚事乃是陛下所賜,也不知道聽聞祖母的一番作為,會不會記在心裡,認為祖母對聖人的賜婚不滿。」

衛母不滿地道:「我賞自己的孫子兩個丫頭使喚,哪裡不合情理了?」隨即湧出一絲膽怯,她知道此事本來合情合理,但緊隨小定之後如此,確實有點挑釁的意味。

見衛若蘭態度強硬,並且立誓不納妾不二色,衛母不敢十分強逼,只得作罷。

她倒是想再接再厲地出手,免得黛玉進門後驕狂,卻害怕衛若蘭將紅菱一事說出去,不僅有損衛伯的名聲,而且叫陳家知道後他們肯定會追根究底,陳麒陳麟的權勢可比衛伯大得很,又得聖寵,出手整治衛伯十分容易,雖然陳氏之死和衛伯無關,當時有自己和衛老爺子看著,沒人敢動手腳,但進門後陳氏到底受了不少委屈。

衛若蘭此行,不過是表明自己的心意,見衛母再無話說,便說回去讀書,並傳授徒弟武藝,衛母知道他有一個弟子是皇后的內侄,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去。

聽說衛若蘭的行事和說法後,人人反應不同。有的道他古怪,雖然衛母只說賜婢未言其他,但是都知道是放在他房裡伺候,他不要未免有些不近人情;有的贊他潔身自好,概因世人凡有些見識的都以清心寡慾不近女色為養生之道。因此,京城中聽說了的人多是予以讚揚,而非嘲諷,衛若蘭年紀輕輕就有這般的定力和心性,誰不覺得難得?

尤其是許多王公貴族之家的王妃誥命,跌足長嘆,惋惜自己沒有選他做女婿。若是嫁給了衛若蘭,自己的女兒便不用飽嘗妻妾之爭的苦頭。

黛玉歡喜不可名狀,眉尖惆悵盡去,唇畔皆是笑意,腳步輕快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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