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上月湘云為時氣所感,臥病於瀟、湘館,每日請醫問藥,黛玉過生日時亦未大愈,不曾出面。黛玉除了頭一日去探病,往後忙著小定的回禮,接著就是自己的生日,一直不曾得空,如今諸事已畢,便約惜春去探望湘雲。
途中惜春正將自己打探的訊息告訴黛玉,道:「二太太果然是定了寶姐姐,外姓人也來管咱們家的,監管咱們家姑娘奶奶管家理事,好生可笑。更可笑的是,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死了,可巧趕上三姐姐管家,大嫂子想著襲人的娘死了,府裡賞四十兩銀子,就說給四十兩,不料三姐姐看了舊例,改為二十兩,今兒趙姨娘就找上了三姐姐,生了好一番閒氣。」
黛玉隨手扯著岸邊新吐芽的柳條,道:「那些下人欺負三妹妹年幼面嫩,前去試探一二罷了,大嫂子管家這麼些時候處處妥帖,可見老實有限,精明十足,豈能沒看過舊例?三妹妹也是一肚子苦水,倘若聽大嫂子的給了四十兩倒是容易,你說二舅母怎麼想?」
按紅樓夢書稿裡的故事來講,前兒那一回的回目就是「辱親女愚妾爭閒氣,欺幼主刁奴蓄險心」,虧得探春機敏,迎面化解,可惜趙姨娘愚蠢,非爭這份閒氣給探春難堪。
王夫人叫寶釵監管,足見對李紈和探春的不信任,亦或者只有探春。
不過探春精明果斷,經此一事,上下人等都不敢小看了她,連鳳姐都對她讚不絕口,正想方設法地給她和惜春瞧人家。
上元節那日黛玉想看完整的書稿,其後衛若蘭果然遵守諾言,悄悄默寫下來,概因時間有限,便先揀著眼前故事寫出來和壽禮一起裝在錦盒裡,前頭的反而沒有來得及寫,因此事情尚未發生,黛玉已從這一回看到後面七八回,深知來龍去脈。
略有不同的是,書稿裡王夫人是上個月讓李紈和探春管家,其時年事忙完,鳳姐小月,大約是正月下旬,而如今卻是在自己生日後之後令探春協助李紈,寶釵監管。
書稿裡不曾記明趙國基之死的日期,料想在書稿裡也是發生在這個月。
惜春無奈地道:「這府裡的人真真是一千一萬個心眼子,略疏忽就叫人算計了去,或是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叫人記在心裡,不知哪一日就說出來了。」
黛玉鬆開手,挽著她往瀟、湘館走去,道:「這裡都不是咱們的家,管不了許多不平之事,唯有自己處處謹慎,時時留意,不叫人小看。何況,你我和他們的利益沒有任何糾葛,想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和你我交惡。」
未至瀟、湘館,便見千竿翠竹掩映著小小修舍,如詩如畫,惜春惋惜道:「這樣好的住處,姐姐住進去,才真真應了有鳳來儀四個字。」
黛玉莞爾道:「有什麼可惜的?再精雅也都是人工雕琢出來的氣象。你們姊妹們是一家人,住在園子裡沒有妨礙,哪怕年紀大些,但因是嫡親的兄妹旁人說不得什麼閒話,我是外姓人,又不是小時候,住在裡頭叫人說嘴作什麼?」
惜春笑道:「這倒是,姐姐要是住進來了就得把寶玉攆出去,別人可捨不得。」
說話間,姊妹二人已經進了門,可巧翠縷出來倒水,看見她們忙問好,然後對著紗窗道:「姑娘,林姑娘和四姑娘來了。」
將手裡的銅盆遞給小丫頭,翠縷親手打起繡線軟簾。
黛玉和惜春進屋,徑自去了裡間,碰見湘雲臥在床上,正手忙腳亂地將金麒麟塞在被褥下面,姊妹二人只當沒看見,往椅子上一坐,笑問道:「今兒好些了沒有?吃藥了不曾?都盼著你早些好,一起出來頑,眼瞅著就該起社了。」
湘雲披衣坐起,隨手攏了攏散亂的青絲,腕上猶戴著四隻金鐲子,叮噹作響,道:「來的都是庸醫,吃了十幾日的苦汁子,沒見減輕半分,就怕起社時我沒好。」
黛玉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靜心將養,總會好的。」
惜春也道:「正是這麼說,雲姐姐你別急,起社未必能成,大嫂子和三姐姐、寶姐姐現今都在管家理事,哪有工夫做這些小兒女之事?你聽林姐姐的,靜下心將養,林姐姐最有經驗了,從前她常病,哪一回不折騰十天半個月,近年來漸漸大了才轉好。」
湘雲咬牙道:「我聽說園子裡的花兒草兒都不許人隨意摘取了?剛剛來了一個老祝媽,說我這裡的竹子都歸她管了。誰出的主意?幾棵竹子也想著省錢,這一片地能有幾個筍?」
惜春笑道:「不獨姐姐這裡的竹子,聽說各處都劃給人管了,如今還說著呢。大嫂子稻香村的菜蔬稻穀歸了老田媽,寶玉那怡紅院裡的花兒朵兒歸了茗煙的娘老葉媽,寶玉都被當作筏子來了,何況姐姐?我那裡的魚還有人管呢。」
湘雲冷笑一聲,道:「這麼大個府裡找不到人了補償?偏找一個不懂蒔花弄草的婆子管怡紅院的花兒朵兒。茗煙沒白認這個乾妹妹,這才多少時候他娘就得了這樣一個巧宗兒。」
黛玉和惜春聽了,相視一眼,和她們不相干,故都不接話。
寶釵向李紈和探春提議讓老葉媽管怡紅院,說是她不懂的話自然會去問鶯兒的娘,鶯兒的娘善於弄這些花草,鶯兒認了老葉媽做乾孃,兩家親厚,來往親密。得了這麼大的好處,想必跟在寶玉身邊的茗煙也會感激寶釵,就怕他將寶玉私自攢梯己一事透露給寶釵知道。
一想到這裡,黛玉就坐不住了,忙安慰湘雲一番,不敢多打擾她養病,和惜春離開瀟、湘館的門,黛玉就說有事找寶玉,遂進怡紅院。
除了捱打那一回,黛玉極少踏足怡紅院,聞得她來,寶玉忙親自迎進去。
剛剛落座,寶玉便一疊聲地命晴雯倒茶,拿好茶好水,又命麝月把裝各色果子的八寶盒端過來,忙得滿屋裡就沒一個人比得上他。
見原本在裡間做活計的襲人拿著針線走出來,從衛若蘭處得知襲人做的一些事後,黛玉正眼也不瞧她,笑對上躥下跳的寶玉道:「你果然不負無事忙三個字。我和四妹妹來探望雲妹妹,路過這裡進來瞧瞧,哪裡值得你這樣興師動眾。」
寶玉笑嘻嘻地道:「妹妹是貴客,原該殷勤些。」
黛玉道:「我找你有事。」
寶玉忙問是何事,黛玉道:「忽然想弄些玫瑰花兒,用來燻茶葉,不料今兒聽說你這裡的花兒草兒都歸茗煙的娘管了?又聽說她雖不大懂,乾女兒鶯兒的娘卻精通,料想能將你這怡紅院的花兒朵兒打理得妥妥帖帖。」
寶玉本性聰穎,聞言一笑,道:「妹妹放心罷,茗煙別的不能,人卻機靈懂事,他娘也是個老實本分的,妹妹想弄玫瑰花兒只管來摘,等花開的時候還得弄些花草供給各房呢。」
襲人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不知想到了什麼,終究沒有出口。
黛玉聽了,笑道:「你心裡有數就好,我就怕我起了心,卻摘不得花兒。既如此,等玫瑰花含苞待放的時候你打發人告訴我,我來摘些回去晾乾了做花茶,若做得好了就給你一些女兒花嚐嚐,原是女孩兒喝最好。」說到最後,自己都笑了。
寶玉喜道:「妹妹可不許哄我,到時候我眼巴巴地看著妹妹做茶。上回你弄的菊花茶那樣新奇,原是花苞兒,經熱水一泡便在水晶杯裡緩緩綻放,妹妹就沒給我。」
黛玉想起此事,不覺笑道:「我就弄出十來朵,開個茶會就沒了,哪裡供得上你用。」
忽見賈母打發人來,請寶玉過去。
寶玉心裡不願意,問道:「我正跟妹妹們說話,什麼要緊事?」
來人笑道:「甄家的家眷昨日進京,今兒送了禮來,好傢伙,足足六十匹綾羅綢緞呢,燦爛得比起天邊雲霞來不遑多讓。不多時,他們家又打發四個女人來,正在老太太屋裡,說他們家也有一個寶玉,老太太就叫你過去。」
黛玉先笑道:「你叫賈寶玉,忽然多了一個甄寶玉,還不快叫他們瞧瞧去。」
寶玉聽了,亦覺好奇,急急忙忙換了衣裳過去。黛玉和惜春也不多留,茶果都沒吃,徑自出門,落後寶玉幾步進了賈母房中,正聽甄家女人們說兩個寶玉生得一模一樣,說起甄寶玉的脾性來,巧得很,也和寶玉極其相似。喜得賈母逢人便說甄家也有一個寶玉,也和寶玉一樣的性情,別人都不理論,獨寶玉犯了痴病。
黛玉亦不在意,見甄家女人隨著來請安的王夫人去王夫人房裡,便笑對坐在旁邊的寶釵道:「姐姐怎麼不在議事廳和大嫂子三丫頭商討料理事務?我和四妹妹才同寶玉說,說你們圖省錢把花花草草分配給人,弄得我連花兒都沒處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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