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內外一掃先前的沉悶之氣,連窗外的鸚鵡都跟著歡悅異常,劉嬤嬤乃道:「果然沒錯看衛公子,難得的一心一意人。」言語行事完全出乎意料。
黛玉臉頰泛紅,無論心裡如何喜悅,嘴裡卻不言語。
雖說世人都是這麼過來的,認為這樣的事情理所當然,她心裡也明白那些人比不得自己,自己既有身份,又得衛若蘭之心,也不是容不下,但是能容下外人插足便不是情深了。無論貴賤,主子奴才都是人,有心思有手段,不是玩意物件兒,如何能視其為無?
隨皇后長了許多見識,她越發明白一件事,那便是妻妾之爭和后妃之爭幾乎不相上下,都是為了一個男人和利益用盡心計手段,醜態百出。
妻不爭,未必妾不爭,能平和相處的少之又少。
人心都是肉長的,賢惠如王夫人,若真是不在意小老婆的話,周姨娘就不會是個有氣的死人,趙姨娘也不會如此粗俗鄙賤,賈環也不會被放在趙姨娘身邊養成這樣猥瑣的模樣氣度。溫和寬厚善待姬妾以及庶子的當家主母,滿京城裡有幾人?便是有,也都是自幼教養所致,深信那些女戒等書籍將其奉為至理,早就不知道如何表白自己的本性了。
她不想成為那樣的人,若無自我,活著亦無趣味,她也不想陷入無窮的宅門之鬥中,所幸自己遇到衛若蘭這樣的良人,他從根子上解決了。
其實,若能和他長相廝守,不離不棄,便是沒有榮華富貴也不覺得人生有憾。
衛若蘭真真是世上獨一無二的人物了,連寶玉都不如他,他那些話,字字句句皆是為女人家辯護,令多少吃盡苦頭的婦人感動落淚?真不敢相信他竟有這樣的心胸,這樣的見識,自己何德何能,能與這樣的良人結為姻緣。
黛玉撫摸左手中指上生日時衛若蘭送的金剛石戒指,他在書稿裡悄悄地夾了些隻言片語,說這是西洋人最愛的飾品,象徵著永恆的矢志不渝。
黛玉不知怎樣形容自己的感動,暗暗盤算等衛若蘭生日時也送禮物以示心意。
紫鵑忽然接了劉嬤嬤的話,笑道:「可不是,比寶玉強十倍,萬兩黃金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原以為比起那些三房五妾今兒朝東明兒朝西為妾為丫頭反目成仇的王孫公子,溫柔和善的寶玉已經十分出挑了,饒是這麼著,他心裡還想著給襲人名分,每次賭咒發誓都離不得襲人,哪知衛若蘭對黛玉更加用心,精心地準備諸般禮物,處處細緻,連屋裡人都不願意要,雖不知外面如何說,但她確定不知道得有多少人家的千金羨慕黛玉。
鳳姐容不下人,不就是因為心繫賈璉?
她進門後打發了賈璉的屋裡人,只一個平兒似有若無,外人都說她是醋缸,但是心裡贊同並且羨慕她有此膽氣的婦人有多少?不比諷刺她是妒婦的人少。
也因此,賈璉打發平兒出嫁,再沒納妾,也沒勾搭下人媳婦,守著鳳姐一心一意地過日子,夫妻情分日益深厚,外人提起賈璉來都說他浪子回頭金不換,倒像是變了一個人,也有很多大家子的誥命千金羨慕鳳姐有福。
黛玉想起書稿上也是這時候紫鵑試寶玉,寶玉犯了痴病,怕林家來人接自己回去,別的猶可原諒,唯獨賈母說林家人死絕了的言語,剛看到書稿上這樣的文字,黛玉心裡傷感之極,今聞紫鵑說這些話,和書稿上勸自己之言中的俗語相同,不由得啐道:「你哪來那麼些話?趁這會子我沒活計交給你,正經去歇歇,下個月就該三妹妹的生日了,有你忙的時候呢!」
想到探春不記得自己的生日,也許是記得故意不說,也許是真的忘記了,偏偏記得寶釵和賈母是孃兒倆,再想襲人說自己不是這家人的話,黛玉眼裡掠過一絲淡淡的嘲諷。
紫鵑笑道:「三姑娘的生日早著呢,我去喂鳥。」
剛掀了簾子出來,就見寶玉走進院子,一日都沒見到他,想來這會子來給賈母請安,可巧鸚鵡長嘆一聲,念道:「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
寶玉聽了不覺一笑,走到廊下,以手扣住架子,順手接過紫鵑手裡那個玲瓏別緻的小銅壺給鸚鵡添水,道:「怎麼著鸚鵡說得這樣清楚?記得這樣清楚?我瞧那些小丫頭聽了詩詞都未必能記住。到底是林妹妹屋裡的,沾了不少靈性兒。」
黛玉隔窗道:「都什麼時候了,才來給外祖母請安?」
寶玉笑道:「明日姨媽生日,老太太和太太都有祝賀之禮,太太的打發我親自送去,才回來。姨媽說了,也定一本小戲請老太太和太太,妹妹去不去?」
黛玉道:「這時節春寒料峭,昨兒有些咳嗽,我就不去了。」
她百無聊賴時便想著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盤算自己該如何行事,剛剛又想起書稿內紫鵑試玉,不免想到薛姨媽和寶釵來探望自己時,寶釵提起薛蟠一事。雖然薛姨媽很快就否決了,說薛蟠不配,但想起來就覺得噁心,誰不知道薛蟠是個什麼樣的人物,虧寶釵說得出口,便是欺負人也不能這樣。而薛姨媽打回紫鵑請求的手段也是十分機敏,不愧是嫡親的母女。
幸虧自己的命運早就和原來不同了,這對母女不會在自己跟前用這些心思。每想衛若蘭所言的滴翠亭事件,黛玉不知事後寶釵又是以何等心情來面對書稿中的自己。
人生在世,俱有諸多毛病,唯獨人品不能有瑕。
寶玉忙問咳嗽得厲害不厲害,聞得不厲害,方放下心來,道:「妹妹好容易才養得好些了,既又咳嗽了,萬萬不能吹了冷風,雲妹妹那一回病了有二十天,不知道受了多少罪。」
聽到站在賈母門口的湘雲招手叫,寶玉將小銅壺還給紫鵑,急急忙忙地過去。
次日薛姨媽擺酒唱戲,賈母和王夫人等都去了,獨黛玉不曾去得。薛家一連忙了三四日,都是薛蝌帶人料理,黛玉想著薛姨媽該替薛蝌求娶邢岫煙了,以此來求邢夫人將來對金玉良緣的支援,果然很快就聽說了這件事。
為了金玉良緣,薛姨媽母女真真是費盡了心思,一個打點寶玉身邊的丫鬟小廝,怡紅院的風吹草動瞬間便知,一個就借侄子的婚事來獲得大太太的好感。
只是這樣到底有什麼意思呢?寶玉是人,不是物件兒。
邢岫煙年紀不小了,家裡又貧寒,從小就賃房子住,縱使生得端雅穩重,也是個平民女兒,找不到富貴雙全的人家,倒是薛家大富,薛蝌人才生得齊整,邢夫人十分滿意,憑著薛家給的聘禮,自己兄弟也能置些家業,不必再來打擾自己。
因此,婚事定下後,邢夫人見了薛姨媽臉上便多露三分笑,言語和氣,在湘雲和寶釵中亦覺得寶釵好,行事展樣大方,不比湘雲捧高踩低。
屈指一算,贊同金玉良緣的人已佔了榮國府的大半。
邢夫人不反對,鳳姐不在意,趙姨娘也覺得寶釵好,不知道誇讚了多少回,李紈探春俱隨王夫人之意,寶玉身邊的小廝丫鬟都被寶釵籠絡了去,尤其上頭元春流露出來的意思也是中意寶釵為寶玉之妻,賈母竟是獨木難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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