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深以為然,忙去賈母院中拜託黛玉。
賈母送靈前薛姨媽曾要來照料黛玉,怕黛玉年幼,單住在院子裡寂寞,黛玉不喜薛姨媽和寶釵的品行,婉言謝絕,仍舊是一人住在東廂房,每日蒔花弄草吟詩作賦,好不自在,聞得寶玉所求,不禁長嘆一聲,命人去請王老太醫。
王太醫常來榮國府中,寶玉亦知他醫術好,王老太醫卻是王太醫的長輩,醫術更加高明,喜道:「果然是妹妹,也只妹妹有這份兒仁心,不把那些戲子當玩意兒看待。」
黛玉嘆道:「一條人命,哪能冷眼旁觀?」
據衛若蘭說,他並無全部書稿,只有八十回,但卻有旁人研究書稿內的種種事情,提起齡官時,都說齡官是自己的影子,模樣像、性子像,都出身姑蘇,也是一個多病之身,和賈薔之情未必能如意,她的結局也影射著自己在書稿中的命運。
如今聽寶玉說來,齡官已先離開戲班子了,也有志氣不為妾,可惜賈珍不同意,賈薔有心卻無力,她確實已經到了絕境。
王老太醫先來給黛玉診脈,體質又比先前強了些,重改方子的分量。
黛玉素知王老太醫德高望重有仁心,常常在休沐的時候去京城的藥鋪裡當坐堂大夫給百姓看病,便將齡官之病說了,請他前去一看。
黛玉說話時,寶玉已作揖十幾次了。
王老太醫從衛若蘭手裡得了不少方子,解開自己在醫術上的許多難解之謎,也曾在衛若蘭定親後得衛若蘭的拜託,好生照料黛玉,聽了黛玉的話,道:「姑娘哥兒這樣尊貴的人物都不忍小戲子病死,我這老大夫又怎能例外?寶二爺不便出門,打發個人給我引路。」
黛玉和寶玉再三道謝,沒叫茗煙出面,改叫曹誠帶路。
曹誠經常出入,對附近極熟,先前是黛玉沒問過,但是他卻知道齡官的住處,因此不必茗煙去,免得人想到寶玉身上,倒不好。
寶玉在屋裡走來走去,黛玉道:「好好地坐著,走來走去,走得我看著眼暈。」
寶玉聞言坐下,急切地道:「好妹妹,有王老太醫親自出面,齡官必能好的是不是?她這麼一個伶俐標緻人,我最佩服她那份不肯奴顏婢膝的氣魄,原想著她和薔哥兒這對有情人終成了眷屬,哪裡料到是如今的局面。」不禁又掉下淚來。
黛玉輕嘆一聲,如果沒有衛若蘭的出現,只怕自己和齡官的命運並無分別,每每想到自己應有的人生,她便十分痛恨這無情的世道。
抬頭看著寶玉滿臉的淚痕,黛玉緩緩地道:「這便是無力抗爭的結果。」
衛若蘭心性堅定,又有氣魄,面對衛母賜婢一事,仍能軟硬兼施地拒絕,不叫自己受一絲兒委屈,可是寶玉做不到,賈薔也做不到。
世上只有一個衛若蘭,沒有第二個。
寶玉一呆,不由得想到了自己,他雖不大在意,但不是不知府裡都說金玉良緣好,寶釵固然是一等一的好,可惜不是他中意的,偏生太太和娘娘都滿意得不得了,虧得自己沒有遇到齡官這樣的女孩子,倘或遇到了,只怕也跟賈薔似的,不敢違抗。
他低頭沉思,半日後苦笑道:「我連自己的主兒都做不得,又哪裡做得了薔哥兒的主?虧我先前還想著在珍大哥哥跟前說他們的好話兒,有什麼用?」
王老太醫親自出手,亦未能挽回齡官的性命。
次日過晌午曹誠方回來,先去洗了澡換了衣裳,將齡官臨終前的話轉告給一直等候訊息的黛玉和寶玉,乃道:「多謝寶二爺和林姑娘如此尊貴之人仍舊惦記著我這麼一個卑賤之極的戲子,不嫌髒也不嫌我晦氣,請了老太醫給我治病。可是,哪怕世間有靈丹妙藥,也只治得了病,救不得命,我怕是不成了。我這一輩子,不知父母家人,只知從小就在戲班子裡討生活,班主朝打暮罵,好容易熬出了頭,又叫府上買了來,我恨他拿雀兒比我,也恨自己沒有早些離開,可是又何嘗不感激遇到了他。他不在京城倒好,等我去了,就跟他說我回家鄉去了,叫他不必惦記我,明兒娶個門當戶對的老婆,好好地過日子。我乾乾淨淨地來,也當乾乾淨淨地走,化作一把飛灰隨風而逝,再不留一絲兒痕跡。」
寶玉泣不成聲,道:「她就這樣走了?昨兒還給她請大夫,怎麼吃了藥也不管用?老天,老天,你的眼睛到底長在了哪裡?眼睜睜地看著這些清淨潔白女兒遭此噩運?」
黛玉業已淚染巾帕。
曹誠低聲道:「齡官姑娘已經火化了,根據她的遺願,一應衣物釵環俱都隨她而葬,那座宅子只剩一個空宅子了。」
寶玉哭得眼睛紅腫,道:「若是那日我沒問起她,只怕她死了生蛆也沒人知道。」
黛玉不忍再聽,扭過頭去。
正在這時,聽人通報說寶釵等人來了,話猶未落下,皓腕捲簾,寶釵、探春、湘雲、寶琴都來了,獨迎春在東院裡做針線,順便看家,邢岫煙與她一起作伴,惜春則在園中描繪風景,即使如此,這麼幾個姊妹也擠滿了外間。
寶釵笑道:「你們兄妹倆這是怎麼了?莫不是爭果子吃爭得哭了?」
黛玉一面讓座,一面回道:「何曾哭,不過是鸚哥兒淘氣,扇了一屋子的灰迷了眼睛,寶玉揉得厲害了些,便紅腫了。」她知寶釵等人不將齡官這樣戲子的命放在心上,金釧兒尚且如此,何況齡官,因此不打算說出真相,以免再生是非。
寶玉認可黛玉說法,抽抽噎噎地道:「正是,林妹妹屋裡的鸚哥兒十分淘氣,扇了我一頭的灰,眼睛越揉越是紅腫,倒像是哭過了一場似的。」
黛玉轉而問道:「府裡園子裡亂象橫生,你們不好好管家,來我這裡作甚?」
寶釵笑道:「快到清明節了,可巧是三丫頭的生日,因此我們合計著初二不起社,初三起社,也算給三丫頭過生日,特特來告訴妹妹一聲。」
不等黛玉開口,寶玉便道:「開什麼社?府裡鬧鬨鬨的,哪裡有心思。」
湘雲贊同道:「我也沒心思。」
見眾人的眼光都看向自己,湘雲心裡略有些不自在,很快就理直氣壯地道:「如今國孝裡頭,咱們熱熱鬧鬧地給三姐姐過生日,像什麼?叫人知道了,豈不說咱們沒規矩?況且那日得祭祀,二哥哥和留在家裡的一干兄弟都得去鐵檻寺燒紙拜祭。」
探春笑道:「雲妹妹說得不錯,我這生日過不得,別叫人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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