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邢夫人苦思後仍無計策,遂叫鳳姐來商議。

鳳姐笑道:「太太愁什麼?我已有了主意,等年事忙完,太太只管去找老太太。」

邢夫人忙問是什麼主意,鳳姐道:「按例,府裡是給一萬兩銀子做嫁妝,可是一萬兩銀子夠作什麼?壓箱銀子都不夠。因此,明兒太太去找老太太,綢緞布匹、古董玩意這些都從庫房裡出,咱家庫房裡別的不多,這些東西卻有,便是一些金銀器皿不是新的也可叫金匠熔了打新的,珠寶首飾也一樣,儘夠了,不用花錢,到時候各人添妝都放進去。與其由著一大家子揮霍,倒不如給咱家的女兒做嫁妝,也讓親家見了高興。」

邢夫人細想不錯,笑道:「果然是好主意,年年月月府裡收了不知多少東西,雖說有回禮,可下頭孝敬的難道都回了?綢緞布匹衣裳首飾和古董玩意都不用操心了,傢俱怎麼辦?即便用不起紫檀,也得紅酸枝的才好看。」

鳳姐道:「紫檀難得,黃花梨也難得,紅酸枝和雞翅木倒易得,明兒叫璉兒去料理,就這麼一個妹子,也該他這個哥哥盡心了,想來花不了幾個錢,這筆錢我和璉兒出了,不用動那一萬兩銀子。再說,咱家庫房裡不是沒有紫檀、黃花梨的傢俱,隨便拿幾件屏風、桌椅出來,重新上漆添進去,也夠體面了。」

邢夫人撫掌一笑,道:「這麼一來,一萬兩銀子只需用來買房舍地畝和商鋪即可,七千兩買房舍地畝和商鋪,三千兩做壓箱錢。」

鳳姐忍不住道:「哪裡用得著如此?一萬兩銀子都給二妹妹做壓箱銀子。」

邢夫人一呆,道:「府裡哪裡肯同意?珠兒媳婦最是個小氣不過的,她管家後各處縮減了多少?只怕先前的主意她們婆媳都不會願意。再說,原本府裡說的一萬兩銀子嫁妝其實就是包括綢緞布匹珠寶首飾古董玩意和房舍商鋪地畝壓箱錢了。」

鳳姐淡淡一笑,道:「不願意又如何?太太只管交給我,我保管辦得妥妥當當。」

邢夫人一聽不用自己費心,立刻滿口答應。她現在和迎春母女情分漸深,深知嫁妝的好處,無論如何也不想讓她只有價值一萬兩銀子的嫁妝。

鳳姐誰都沒找,徑自去尋賈母,將話一說,末了道:「那些綢緞布匹笨重東西庫房裡著實堆積了不少,蒙了寸厚的灰也未可知,白放著可惜了,不如挑府裡用不著的找出來打理一番,不用花錢,又能彰顯體面。二丫頭是咱們家頭一個出嫁的姑娘,夫家又是保寧侯府,聽說聘禮得值二三萬兩,倘或咱們在嫁妝上太小氣,叫人看了笑話,日後二丫頭也不好做人。」

每次想到除了祖產外,府裡的東西等到分家時都有二房的一半,再想為了建造省親別墅花了不下百萬兩銀子她就心痛,要知道其中有五十萬兩該是他們一房的。

元春封妃後,府裡是有體面了,賈政多年沒升職,去年點了學差,可是他們大房並沒有得到任何好處,賈赦、邢夫人和賈璉連一樣節禮都沒有,府裡一年又一年地給元春預備打點用的銀子,還得打點經常來索賄的大小太監,哪一樣花費沒有他們這一房的一半?

繼續這樣花費下去,將來分家時能有多少財物?只怕是所剩無幾,不趁早撈一些,將來更沒有指望。鳳姐雖不管家,卻知府裡早就寅吃卯糧了,李紈沒少找賈母要東西出去典當。

賈母聽了,沉默良久,輕聲道:「一個個都這樣,哪裡有許多東西分?」

饒是經歷了無數風風雨雨,賈母也忍不住露出一絲愁緒。

鳳姐甩了甩手裡的帕子,笑道:「老太太愁什麼?有娘娘在,拿出去的東西不到幾個月就收回來了,每逢三節兩壽娘娘哪一回沒賞東西下來?我和我們太太沒想著獅子大開口,只要一百二十匹綾羅綢緞、八十套四季衣裳,統共二百匹罷了。哪年收的拜禮沒有千兒八百匹綢緞?咱家送出去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古董玩意笨重傢俱拿府裡用不著的,珠寶首飾也拿那些不知道積壓多少年的出來翻新,工錢就由我們自己出了。」

和重新置辦珠寶首飾所需的花費相比,將首飾翻新的工錢頂多花掉三五百兩銀子,她和賈璉年年都有幾千兩進項,輕易就拿出來了。

見賈母有些意動,鳳姐再接再厲地道:「咱們府裡有娘娘,便是為了娘娘,也不能等到曬妝的時候,讓人看到不值錢的嫁妝。反倒是從府裡拿出來的這些老古董老傢俱,旁人一見,就知道咱家赫赫揚揚近百年了,不是暴發新榮之家。」

聞聽這一番話,賈母陷入了沉思,良久之後,叫來王夫人和李紈,問她們怎麼看。

李紈心中有些不願意,那些東西拿出去,能押不少銀子回來供府裡開銷,二百匹綢緞按五兩算也得值一千兩銀子了,何況許多上用綢緞花十兩銀子都未必買得到。如果迎春的嫁妝這樣取巧,等到探春豈不也一樣?還有黛玉,少不得也得給備一份,到時候府裡能剩多少?

王夫人沉吟道:「按照舊例,府裡一向是給一萬兩銀子做嫁妝。」

鳳姐笑道:「姑媽快別這麼說,哪能照本宣科地說?細算的話,咱們府裡在娘娘身上花了多少銀子?若不能給二丫頭預備一份體面的嫁妝,只怕外面都說娘娘的不是。」

王夫人一愣,道:「怎麼反說娘娘的不是?」

鳳姐道:「姑媽這還不明白?咱家為娘娘建造省親別墅花了不下百萬兩,卻只給二丫頭價值一萬兩銀子的嫁妝,這樣的嫁妝在保寧侯府曬出來,外人怎麼看娘娘?不都得說娘娘把咱家裡的錢都花完了,以至於妹妹的嫁妝寒酸之極,連尋常人家都不如,這個妹妹還是襲爵之伯父唯一的女兒。因此不如一萬兩銀子做壓箱錢,綢緞布匹古董珠寶等東西都從府裡出,再從公中撥兩個小莊子和兩個鋪子,體體面面,對兩家都好,橫豎都沒花公中的錢,也不至於影響公中的使費,不過以後每年少幾百兩銀子的進項罷了。」

王夫人悚然一驚,忙道:「很是,很是,咱們娘娘在宮裡兢兢業業,不敢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咱家行事再不能壞了娘娘的名聲。」

聽王夫人都同意了,李紈無奈應是。

鳳姐達到目的,心滿意足,瞥了李紈的背影一眼,心中暗暗冷笑,管家不過一二年,就真當府裡東西都是他們一房的了。平兒在時,她當著眾人的面沒少抬舉平兒,說自己不如平兒,以為自己不知她在表明對自己的不滿?起詩社的五十兩銀子都不肯出。

正經說起來,自己當家時府裡可沒虧待他們孃兒倆半分,李紈的月錢和老太太等同,足足比自己多兩倍銀子,年例也是上上等,一年四五百兩銀子,李紈手裡又攥著陪嫁莊子鋪子和賈珠留下來的梯己,賈珠之妾早就打發出去了,剩下主僕不到十個人,一概花費都從公中出,還有什麼不足?雖說自己行事是張揚了些,也做了不少讓人恨的事情,但自己是大房長媳,先前是管家奶奶,她拿什麼和自己比?賈蘭不如寶玉的地位也在情理之中,他是賈母的重孫,寶玉是嫡孫,又銜玉而誕,有大造化,難道賈母該重蘭而輕寶?

作為長子嫡孫的賈璉都不能與寶玉比肩,他們寡婦幼孫憑什麼覺得府裡都看重寶玉,不看重他們?要怨恨,去怨賈蘭正經的祖父母,而不是自己這對隔房的兄弟夫婦。

因此,鳳姐心裡極不喜歡李紈。

徑自去庫房挑選好自己中意的東西搬到自己院中,她也不敢交給邢夫人料理,怕中途少了東西,然後叫來迎春,道:「出閣時出了古董字畫玩意,不該帶舊東西到夫家,舊東西不帶留在府中作甚?將你歷年來的金銀首飾都找出來,趁著我從庫房裡給你選了二十四套赤金頭面,一起拿出去,叫金匠熔了打新的,你出門子也顯得體面。」

迎春感激不盡,忙命司棋回去將目前用不著的首飾找出來。

她每年得的首飾都不多,且多有殘缺不能戴了,但日積月累下來舊首飾也不算少,加上這一二年得的又多了些,鳳姐估摸著能重新打十二套分量十足的金頭面。

東拼西湊,鳳姐列了清單,不算壓箱錢,嫁妝東西值兩萬兩上下,邢夫人聞之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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