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鳳姐打點迎春的嫁妝,無論是命人打首飾,還是命人給傢俱上漆,頗有指點山河的氣概和神采,恍若神妃仙子,令人不敢逼視。便是賈璉,也覺得此時妻子較以往更加鮮活嫵媚,奈何惦記著鳳姐腹中的胎兒,不敢叫她十分勞累,反倒常勸她歇息。

鳳姐笑道:「怕什麼?我既不管家又不理事,只給二妹妹料理嫁妝罷了,等我去管家了你再操心不遲。不過,瞧著府裡捉襟見肘的窘狀,我才不去勞心勞力。」

李紈管家以來頗有精神,不再像槁木死灰一般,但同時也蒼老了幾分,顯然是勞累所致。

賈璉急忙扶著她坐下,不住點頭道:「夫人說的是,小的萬分贊同。趕明兒就是夫人管家理事,也是管咱們一房的家,理咱們一房的事,不必去管那上上下下幾百人,還落不到一個好字,背地裡被人說三道四。」

鳳姐斜睨了他一眼,道:「府裡一多半兒該是咱們的,二爺就真的捨得不要?若是你我管家理事,多少能撈些好處,至少下人的孝敬都到你我囊中。」

賈璉搖頭道:「捨不得,誰捨得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但是沒法子,至少老太太活著的時候咱們不可能分家,便是不在了,老爺太太還得守孝三年,三年後才能說分家,你想想,這麼些年,按照府裡的開銷,到那時能剩多少?你自己也說過,府裡精窮了,大嫂子管家銀錢不湊手,拆了東牆補西牆,沒少在老太太跟前哭訴,典當了不少東西。」

鳳姐一算計,十分贊同,道:「聽二爺這麼一說,還真有幾分道理。公中是沒錢了,只怕越往後越窮,進項遠遠趕不上支出。可是,老太太二太太的梯己不知道有多少,二太太的梯己我不指望,那是寶玉的,老太太的梯己該有我們大房一半兒呢。」

賈母打算給黛玉做嫁妝的那些,鳳姐不覺得可惜,自己還想和黛玉交好呢,黛玉風光大嫁對他們家有數不盡的好處,自己都已命人留意,置辦好東西給黛玉添妝。給寶玉娶親的錢出自賈母的梯己,她也覺得合理,不吃醋,畢竟是寶貝一樣養大的嫡孫,但是賈母若想將畢生的梯己東西都留給寶玉,實在是過分之極。

賈璉道:「你以為有了寶玉,老太太捨得把梯己留給老爺和二老爺平分?妄想!只需老太太留下幾句遺言,梯己就得按著她老人家的意思辦。依我看,府裡的東西、老太太手裡的梯己,咱們都別想了,用心經營自己手裡的產業才是正經。」

雖說按律例來講,生母的嫁妝和梯己唯有兒女可繼承,大戶人家分家除祖業外,其他產業都是諸嫡子平分,庶子折半,但前提是長者沒有遺言,倘若有遺言在,按遺言分配。

鳳姐聽了賈璉的解釋,柳眉倒豎,道:「這麼一來,咱們豈不是什麼都沒有了?」

賈璉攤了攤手,道:「所以我不叫你替府裡費心費力地忙活,為他人作嫁衣裳。如今才好,你好好養胎,給巧兒添個弟弟,不管咱們掙多少家業,都是巧兒兄弟的,咱們將來後繼有人,巧兒將來有兄弟撐腰,再好好請個先生教導,也憑科舉晉身,給你掙個鳳冠霞帔!」

鳳姐橫了他一眼,眼波流轉,風情無限,道:「你怎麼不想著給我掙個鳳冠霞帔呢?作什麼把自己該做的事兒推到兒子頭上。」

賈璉笑道:「我是沒那份本事,身上這個同知還是捐來的虛職,領幾兩銀子,沒當差的實處,況且我也不大精通官場上那些東西。若能安安穩穩地熬到襲爵,你自然就有三品的誥命了,若不能,只好指望兒子了。」

鳳姐一驚,問道:「何出此言?難道咱們不能安安穩穩地熬到襲爵?」

賈璉想了想,悄聲道:「我跟你說,你別外露,這也是我不指望府裡的緣故。我拜了先生為師,先生才悄悄告訴我,別的他不知道,唯獨這兩府裡做了許多違法亂紀之事,我細細一查,回頭再看律例,真真是觸目驚心。首要之事就是咱們府裡因接駕還欠著國庫裡的銀子,大幾十萬兩銀子,哪裡還得起?其他幾個主子哪個手裡沒幾條人命?幸虧咱倆沒來得及做這些就收手了。如今上頭不聞不問倒好,若是有一日想起來了,削爵是小事,入罪才是大事。」

鳳姐脫口問道:「這些事情,你跟老太太說了沒有?老爺知道不知道?這可是大事,咱們家如今赫赫揚揚的,有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盛,誰能想到有落敗的一日?」不覺想起秦可卿臨終前的贈言,鳳姐面色蒼白,如實告訴賈璉。

賈璉低頭想了想,道:「蓉兒媳婦倒是個有見識的,想來那時就料定咱家不好了,念著和你的交情,提醒你幾句。可惜,咱家不是宗族嫡長一脈,祭田等事都該東府裡珍大哥管,咱們說不上什麼話。你問我跟老太太和老爺說了沒有,你讓我怎麼說?老太太不得罵我胡言亂語才怪,別說家裡上下人等,就是咱們兩口子以前不也認為咱家再過個百兒八十年都不會敗落?況且老太太偏心,冷眼看著我這個長孫行管家之事,我提醒她作什麼?至於老爺,我如今看著老爺,上回我因石呆子的扇子說兩句老爺就打了我一頓,叫我怎麼說?說了老爺只認為我危言聳聽。倒不如咱們兩口子好好經營,想個退步抽身之計,別人我管不得,橫豎太太是沒罪的,迎春出嫁,琮兒年幼,老爺除了好色好古玩,也沒做過別的傷天害理之事。」

鳳姐憂心忡忡地道:「怕就怕覆巢之下無完卵,這不也是先生教你的話?我一直都記著,所以雖然府裡各有各的打算,哪怕咱們沒法子管家理事,我也不想讓咱們府裡敗落。何況,咱們老爺是一家之主,欠銀那件事兒無論如何都落在老爺頭上,反倒是二老爺無辜得很,平常住在榮禧堂,出事就是老爺,二太太從前做的那些事早收了尾,也必能叫人發現繼而入罪。」

賈璉聽了這番話,臉上顏色大變,甚至有幾分驚恐。

夫妻二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問對方道:「那該如何是好?」

鳳姐著急地道:「我覺得咱們府裡已經是無力迴天了,退步抽身之路不好安排,至於多置祭田,其他人我管他們死活作甚?然而,一家老小獲罪,只怕名下財物不保,有了退路又如何?咱們還有孩子,孩子怎麼辦?難不成當真得多弄幾畝祭田,叫他們回鄉種地?」

賈璉苦笑道:「你問我,我也沒法子。而且,就算多置辦了祭田,管著祭田的終究是族長一脈,仁厚些倒好,若不仁厚,收成都歸自己一房也未可知。」

鳳姐低頭想了想,道:「去問先生,先生見多識廣,或許能有解決之道。」

賈璉先前沒想到欠銀這件事得落在賈赦頭上,經鳳姐提醒,他急急忙忙地出了後門,徑自去小花枝巷子裡找李明。

李明聽完,道:「我以為你再過些時候才能想到這些,既想到了,我就實話告訴你,我沒辦法解決,除非府上願意還上那筆欠銀,令尊減輕些罪名。按當今聖上的手段,只要你們夫婦不做傷天害理之事,將來十有八、九不會丟了性命,頂多貶為庶民,自然不會殃及兒女。但是,若想保住你們夫婦的家產,未必容易,令尊尚在,你們的東西就是令尊的,父子乃一體。凡虧空之家一旦獲罪,幾乎都是先抄家填補,而後再看罪過輕重,像府上的寡婦奶奶便有可能因守節之故,得到朝廷發放的梯己財物,別人就不能了。」

賈璉一臉冷汗,顫聲道:「先生,當真沒有辦法?」

李明輕嘆道:「依我看來,府上確已無力迴天,根基已壞,哪怕是令尊突然醒悟,也挽回不了大廈將傾的頹勢。令尊雖未有人命在身,但府上歷年來做過不少事,或是包攬訴訟,或是輕易給人謀得職缺,朝廷官員竟像是你們家的,皆由你們家左右。就像石呆子這件事,哪怕令尊沒有親自動手,但因令尊強買,賈雨村方順勢而為,少不得也會禍及令尊。這些到時候都是罪名,旁支下人做的事兒也會算到你們頭上,乃為治家不嚴之過。」

其實李明本不想收賈璉為徒,但賈璉總算有幾分良心,石呆子被打一頓,瀕死之際,他悄悄拿了銀子請醫延藥,救了石呆子一命,所以李明才收下賈璉。

賈璉道:「先生好歹給我出個主意。」知將來不好卻無計可施,他形容不出心中的焦灼。

李明沉吟片刻,道:「明知無計挽回,你們畢竟沒有違法亂紀,所擔心的無非就是財物了,你們怕到時候敗落之後,財物被朝廷收走,你們就一無所有了。」見賈璉點頭,他淡淡地道:「唯有一條計策可行,那便是尋一個信得過的人,慢慢將大半財物轉到他那裡。」

賈璉苦笑一聲,道:「財帛動人心,誰又能信得過?」林如海重病之際,自己南下時不也打算好了如何處理林家家業?這還是至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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