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開啟荷包,拈出一塊玫瑰松子糖塞進她口內,取笑道:「你也太急了些,叫人放那麼些辣子在湯裡作甚?」
惜春噙著糖,道:「不小心手抖了,辣子便放多了。」
遂叫人撤下與丫鬟吃,自己吃黛玉的。
黛玉見她愛吃丸子,給她燙了一些氽魚丸,放在她跟前碟子裡,又投放些菜蔬,叮囑入畫道:「別給你姑娘吃酒,你們拿去吃。」
入畫笑嘻嘻地應了,端走正燙著的惠泉酒。
席間席外唯有寶玉最忙,一時給賈母涮極薄的羊肉片兒,撈出來盛在碟子裡給賈母蘸料吃,一時又跑到王夫人跟前替她涮極嫩的小牛肉條,等王夫人催促兩回,然後跑去幫薛姨媽涮鍋,等人都誇他孝順了,再湊到姊妹們跟前意欲品嚐她們的火鍋兒。
湘雲心不在焉地拿著筷子攪動跟前的火鍋,裡頭肉片隨著湯汁翻滾,寶釵笑對剛嚐了他鍋裡火腿片的寶玉道:「快去幫雲妹妹把鍋裡的肉片撈出來,再不撈就老了,不好吃。」
寶玉嘻嘻一笑,果然轉身去了湘雲身邊,伸筷子撈湯裡的肉菜。
誰都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經此一事,賈府上下人等都贊寶釵有胸襟有氣度,反倒不像從前那樣處處說湘雲行為豁達,心直口快無壞心了。
不知誰說起往事,道:「到底是史大姑娘胸襟闊朗,還是林姑娘心思豁達?仔細想想,怎麼覺得以前那些事兒不對?史大姑娘幾次三番針對林姑娘,林姑娘事後都不曾和她交惡,待她如初。猶記得史大姑娘針對林姑娘的那些事兒,咬舌頭說話一回,原本林姑娘沒有說寶姑娘的意思,偏就史大姑娘自己說林姑娘不如寶姑娘;比戲子一回,林姑娘只是拂袖而去,反倒是史大姑娘搶白寶玉一頓,指名道姓地說林姑娘刻薄小性兒;還有十月里老太太給了琴姑娘一件野鴨子毛的斗篷,史大姑娘竟說林姑娘因老太太疼琴姑娘心裡不自在,這不是說林姑娘嫉妒琴姑娘嗎?虧得琴姑娘和林姑娘情分比別人還好;吃一頓烤鹿肉林姑娘說為蘆雪廣一大哭,史大姑娘還諷刺林姑娘是假清高最可厭呢;林姑娘新近定了親,別人都替林姑娘歡喜,就史大姑娘和寶玉鬧了兩三遭兒。聽說,史大姑娘和襲人姑娘當著寶玉的面兒,沒少說林姑娘的不是,什麼刻薄小性兒愛轄制人橫針不動豎針不拈。」
也不知是誰接了話,道:「真真史大姑娘也是有心計手段的,我們都錯看她了,明兒謹慎些,別得罪了這樣的主兒。想想從前,咱們可真傻,給姑娘們送戒指兒,史大姑娘都不忘送給丫頭們,怎麼是個沒心計不通世故的人了?瞧瞧得了戒指的人是誰,老太太跟前的鴛鴦姑娘,太太跟前的金釧兒姑娘,寶玉跟前的襲人姑娘,璉二奶奶人前的小紅姑娘。小紅姑娘那個原是打算給平姑娘,可惜平姑娘出嫁了才給小紅姑娘。這四位姑娘跟的都是什麼主子?是府裡最最尊貴的主兒,大太太和大奶奶跟前的大丫鬟都沒有,別說林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跟前的丫鬟了,想當初史大姑娘住在林姑娘房裡時,紫鵑春纖都服侍過她呢。」
又有人拍手道:「之前你們都說史大姑娘有口無心,我就覺得不盡然了,果然不出我所料。寶姑娘之前待她那麼好,費心費力地整治了螃蟹宴,襲人勞她做針線寶姑娘都說了襲人一頓,接了活兒去,誰知就因二姑娘定了親,她就當著眾人的面兒給寶姑娘沒臉。寶姑娘沒定親,那是因老太太說寶玉命裡不該早娶,那可是和尚道士都說好的金玉良緣。」
有人悄聲道:「聽說史大姑娘在琴姑娘跟前說,除了老太太太太屋裡,其他都沒有好人呢,叫她小心,難不成我們都成了惡人不成?」
在她前頭說話的人哼了一聲,道:「理會這些作什麼?冷眼看來,咱們家有哪個姑娘和史大姑娘交心了?二姑娘四姑娘不說了,三姑娘從來都和寶姑娘親厚。先前有一個林姑娘處處寬待史大姑娘,史大姑娘是怎麼做的?三番五次說林姑娘的不是,再心熱的人遇到這樣的事情,心也跟著冷了。如今我才算明白為何家裡上下人等除了襲人就沒人和史大姑娘好。」
諸人聞言問其故,答曰:「林姑娘待她好,寶姑娘待她也好,大太太也沒針對過她,這些就不說了,到底是外人,可是保齡侯夫人養她到這麼大年紀,打小兒讀書識字,針黹女工琴棋書畫樣樣都好,也經常帶她出門應酬,早早地就給她說親,雖然最後沒成,但也用了心了,咱們家姑娘哪有這樣的待遇。她背地裡是怎麼抱怨的?說在那府裡做不得一點兒主,因沒有針線上的人只能自己做,每晚做到三更半夜,累得慌。說到這裡我就笑了,她雖是史家的大姑娘,終究是隔房的侄女,又不是正經的親女兒,哪裡由得了她做主?前頭每次回去都眼淚汪汪,叮囑寶二爺提醒老太太再接她來,憑保齡侯夫人是什麼心也都冷了,怪道上任不帶她去,想來因那螃蟹宴,都知道史家沒錢,連做東的錢都沒有了,也有些兒風言風語說保齡侯夫人待史大姑娘不好。悄悄說一句,保齡侯府沒有針線房,奶奶姑娘們的針線都是自己做,不獨她一人,那會子還親自替寶玉做了好些精巧的針線活呢。」
你一言我一語,不知是誰起了頭,這些閒言碎語竟是層出不窮,雖都在底下悄悄流傳,但是不多時就傳到黛玉耳朵裡了,不禁感慨賈家下人見風使舵、捧高踩低的本事。幸虧她早早地退步抽身,不理賈母先前的決定,不然,受到如此遭遇的就是自己了。
原是她都沒放在心上的一些往事被人翻將出來議論,字字句句都指著湘雲說她的不是,雖然透著自己豁達大方的意思為自己洗脫前汙,但黛玉覺得十分不自在。
她自小就多心,向來目無下塵,幾時成了不計前嫌心地善良可親的聖人?
黛玉問惜春道:「我是那樣的人嗎?」
惜春呵呵一笑,拉著黛玉的手,上上下下端詳黛玉一番,點頭稱讚其美,然後道:「你藉機去安慰雲姐姐,然後對她推心置腹,一齊聲討下人的不是,你就是聖人了。」
黛玉嗤的一聲笑了,憑釵雲二人如何爭鋒,她是不願涉足其中。
想到湘雲灑脫不羈到如今,萬事不縈心,從前上上下下就沒有說她不好的,如今被賈家下人這樣一說,竟像是十惡不赦似的,不管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找出來說一通,黛玉忍不住心驚膽戰,這才是殺人不見血的宅門之鬥。
惜春漫不經心地道:「世事有因才有果,怨得誰來?反正在我心裡,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她是最冷心無情的人,雖然迎春、探春都和自己一起長大,但是她們自顧不暇,誰也沒照應過誰,她也沒什麼捨不得割捨。倒是這一二年,黛玉的處境漸漸好了,每一回都真心待自己,方冷心漸暖,至於史湘雲一干人,在她心裡還不如迎春和探春呢。
隨後,又笑道:「都不是好的,誰也不比誰無辜,憑她們鬥去,咱們只管自在畫畫兒,姐姐的油畫越發進益了,明兒我也用這樣的技法把二哥哥和琴姐姐畫出來。」
黛玉道:「櫳翠庵的梅花開得好,明兒咱們去找妙玉,吃她的好茶。」
一語未了,小太監抱著汝窯美人瓶進來,瓶內插著一枝二尺來高的紅梅,惜春問是哪來的,小太監笑道:「衛公子今兒去城郊梅園與友人小聚,見那裡梅花開得格外好,頗有天然之趣,回城前遂向園主討了一枝來,親自送給姑娘賞玩。」
惜春促狹地看著黛玉,拍手道:「哦,林姐夫送花來了,莫非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剛剛林姐姐還說想賞梅,一句話未完,花就來了。」
黛玉反手在她手背上打了一下,道:「叫你嘴快,一會子不給你看。」
惜春揉揉手背,笑嘻嘻地道:「不給我看,我自己看,惹急了我,我叫姊妹們都過來,不讓你清靜賞花,你才知道我的厲害。」
黛玉不理她,吩咐紫毫接了梅花,又命雪雁拿錢給小太監打酒吃。
雪雁遞了一百錢給太監,想了想,問道:「曹誠,衛公子親自送花來,人在何處?」
太監接了錢道謝,聞言答道:「在寶二爺的外書房,寶二爺陪著。」
黛玉擺擺手,太監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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