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伸手畫臉,道:「二哥哥,每一回你都壓尾,哪裡來這麼些興致?你攢的那些詩詞,未必用得著不說,且就算用得著了,你仍舊難以奪魁。」
寶玉笑道:「我就知道四妹妹你笑話我,女兒原比我這等鬚眉濁物聰明,我是甘拜下風。」
寶釵不禁莞爾,道:「寶兄弟,你也該多讀幾本書了,免得每一回都輸得灰頭土臉,虧得上個月不曾起社,若起,不知道又罰你作什麼。」
寶玉假裝沒聽見,也不理她,問惜春道:「老太太叫你畫的畫兒,畫得了沒有?昨兒我還聽老太太提起,說我和琴妹妹在櫳翠庵的景兒,比仇十洲的畫還好看,可惜我就是畫中人,不曾見到是何等賞心悅目,就等著你的畫兒出來好欣賞欣賞。」
惜春搖頭道:「冬日天冷,不說手打顫,就是那顏料也十分滯澀,等天暖了再來問我。」
寶玉不忍逼迫姊妹,聽了忙點頭道:「理當如此,妹妹可別凍著了。若是你那屋裡不夠暖和,打發去和襲人說一聲,我那裡銀霜炭多得很,給妹妹送些。」
別的話猶可,唯獨這話惜春聽不得,不說歡喜,反而冷笑,道:「我哪敢要你的東西呢?你那屋裡別說少了一塊炭,就是少一根線頭,你屋裡的人都記著,三言兩語地傳將出去,只怕人人都以為我對府裡分的炭不滿,所以才去問你要。」
寶玉雖然不通世故,但也並非一無所知,只好道:「哪裡就到這樣的地步了?我是說我做哥哥的火力壯,用不完那麼許多炭,特特送妹妹一些。」
寶釵解圍道:「在我跟前說什麼好哥哥好妹妹?快停了這話,仔細老太太聽見。」
惜春哼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鳳姐如今不管家,榮國府諸般事務一概都是李紈料理,按照常理,她是寡婦奶奶,不該管家才是,偏生鳳姐一味調理身子意欲生個兒子,逢事便推脫,因此面對府裡捉襟見肘的窘境,李紈十分為難,唯有將就著儉省。因此,除了賈母和王夫人、寶玉寶釵和黛玉外,各房的銀霜炭數量都大大減少,只供主子一個人用,丫鬟們都用中下等炭。
惜春住在藕香榭,四周水氣重,又為了平時練習丹青,耗費的更多些,她也懶得打發人去寧國府要,因此近來常住黛玉房裡。
寶玉討了個沒趣,也不生氣,和姊妹們說說笑笑,直到賈母那裡傳飯才過去。
飯畢吃茶又閒話一回,聽說外頭下了雪珠兒,賈母擔憂風雪大不好走,忙將他們姊妹都趕進園子裡去,寶釵、寶玉和湘雲、迎春、探春進了園子,各自回房。
寶玉回到怡紅院,也不接晴雯遞來的茶,直接吩咐襲人打發婆子給惜春送兩簍子上等銀霜炭,襲人聽了,十分躊躇,開口道:「今年年景不好,各處都沒有節餘,大奶奶先前吩咐儉省著用,咱們房裡這些只夠咱們自己用的。」
寶玉瞪眼道:「不夠就找大嫂子要去,短了哪裡也短不了我這裡,說這些作甚?四妹妹年紀小,藕香榭四周是水,凍著她可怎麼好?」
襲人無奈,只得依從,道:「今兒天晚了,瞧不清路,明兒再送去罷。」
晴雯拿著簪子挑了挑燭花,一陣冷笑。
翠縷忽然進來,道:「寶二爺,在說什麼呢?趁著天還沒晚,快去我們那裡勸勸我們姑娘罷。今兒遇到什麼事情了,我們姑娘悶悶不樂的,襲人姐姐也去,我們姑娘和你最好了,我服侍姑娘這麼些年都不如你。」
寶玉和襲人聽了,忙忙出門。
剩下晴雯把簪子插在頭上,在翠縷身上摸了一把,道:「可憐見的,大冷的天也不穿件厚衣裳就出來,瞧我們房裡那位主兒,大毛小毛的衣裳穿了一身,箱子裡都塞不滿。前兒老太太賞了我一件灰鼠襖子,我嫌素,你拿去穿,免得回去再吃風吃雪。依我說,就是你們姑娘自己臉上心裡過不去,這有什麼?值得叫寶玉過去?」
翠縷一面披襖,一面站在熏籠邊烤手,道:「素日都說你牙尖嘴利,果然不錯。我也是拿我們姑娘沒法子了,勸了幾次都不中用,只好來勞煩寶二爺。」
麝月在燈下做針線,聞言一笑,並不作聲。
晴雯撇了一下嘴,笑問翠縷道:「今兒衛家來提親,真有一副鴛鴦寶石做的頭面?可惜我竟不在跟前,不然該去瞧瞧稀罕。」
翠縷忙道:「快別提什麼鴛鴦麒麟了,你若想見,去找林姑娘。」就是因為這些事,湘雲才覺得不好看,怕別人笑話自己,笑話她比不得林黛玉,衛家不同意史家這門親事,偏巴巴兒地去求娶林黛玉,又這樣費盡心機地送世所罕有的鴛鴦寶石。
晴雯聽了,以手封口。
不提寶玉和襲人如何勸解湘雲,且說黛玉臥室內惜春亦談及此事,道:「今兒我見雲姐姐不大高興呢,姐姐可留意到了?」
黛玉給她掖了掖被角,自己密密地裹著紅綾被,道:「這倒不曾留心。」
其實,她早就注意到了湘雲,也知湘雲心裡的想法,只是別的事情都可退讓,也可好生勸解湘雲,唯獨此事不成。況且,衛史議親時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今日卻是衛若蘭之意,衛史兩家不成,湘雲也不該遷怒於人,不管這人是自己,還是衛若蘭。因此,對於湘雲的聲色,黛玉假裝沒看到,也怕露出痕跡,湘雲更覺得顏面大失。
話題一轉,黛玉詳述外面尼姑庵的腌臢,道:「好妹妹,是你我才說,而且你只比我小一歲,也大了,該知道這些,別以為出了這府進了空門就能得清淨了。」
惜春不禁怔怔出神,道:「這麼說,智慧兒也做那些事?」
黛玉想了想,道:「詳細我不知道,只是知道尼姑庵裡有那麼些勾當,因此我兩次出府給我父母做法事,都特特找苦修之地,而不是那些香火豐盛的寺廟庵堂。實話說罷,就是大寺廟裡的和尚,也不是這等勾當。」
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獨臥二字幾乎道盡了惜春出家之後的種種,她必然是沒有得到自己想得的清淨,又不甘隨波逐流,唯有獨臥,受人冷眼。
惜春道:「姐姐,我困了,有什麼話,明兒再說。」
次日早起,去賈母房中請安。
姊妹二人就住在賈母院裡,自比其他姊妹來得早,王夫人和鳳姐李紈等猶未到,邢夫人卻在屋裡,正跟賈母道:「迎春比大姑娘年長三歲,過了年就是十六了,再沒動靜,只怕就讓人笑話了。因此,我叫璉兒媳婦託她娘留心,挑了一門極妥當的親事,人家也願意。親家公新近升了九省都檢點,只怕闔家離京,因此想趁著親家母在京的這幾日料理。」
賈母沉默片刻,忽然想起寶釵來,笑道:「極是,難為你拿起嫡母的心思氣度來,瞧中了誰家?說將出來我聽聽,許是老世交也未可知。」
邢夫人心中一寬,臉上多了三分笑意,道:「回老太太,就是咱們的老世交,乃是保寧侯的庶子,今年十七歲,生性老實敦厚,也讀書識字,模樣兒也是相當齊整。保寧侯夫人不想找個愛調三窩四的媳婦,就看上了迎春。」
賈母道:「我恍惚記得鳳丫頭的妹子許給了保寧侯之子?」
邢夫人忙道:「正是,璉兒媳婦的妹子許的是保寧侯嫡幼子,只過了文定,婚期早著呢,還得二三年罷。保寧侯只三個兒子,長子幼子是保寧侯夫人肚子裡出來的,下剩一個雖是姨娘養的,因自幼姨娘早喪,在保寧侯夫人跟前長大,將來也能分些家業。因此,別說保寧侯夫人了,就是親家母也十分用心,免得挑個不好的,妯娌之間生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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