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轉眼便是臘月初六,妙真和衛若蘭費了一番心思,請了京城中名聲最好人品最佳且最有本事的鄭官媒,攜帶對雁諸禮登上榮國府,陳於廳中。

因有聖旨為憑,此事早已定下,只等禮數。

瞧著活蹦亂跳的兩隻大雁、燦如雲霞的八匹綢緞、珠光寶氣的八套首飾和十品果盒、羊酒等物,幾乎堆滿了大廳,再聽鄭官媒一口一個誇讚,把黛玉誇得天上有地上無,賈母臉上的笑容幾乎可以與綢緞媲美,然口中卻假意推辭。

鄭官媒是這一行的尖兒,對此再明白不過,凡女家有人來提親,哪怕心中十分中意,也得在言語間推辭兩三遭,故而鄭官媒又忙好言好語,再求親。

這一回,賈母倒是沒推辭,矜持片刻便應了。

彼時黛玉無需出面,只躲在房中,偏有寶釵一干人等不肯放過,皆聚於外間,圍著圓桌從八寶盒裡拈果子吃,一面吃,一面向黛玉賀喜。除了惜春年紀小,不大知事,其餘人等心裡或是羨慕,或是嫉妒,獨湘雲低頭吃果子,一言不發。

黛玉握著臉,道:「你們一個個都不是好人,早晚有我笑話你們的一天。」

惜春正在逗鸚鵡,正是鐵網山做了紅媒的那幾只鸚鵡,因寒冬臘月,外頭冰天雪地,早早地投奔了黛玉,在屋內十分享受,惜春極愛來頑,笑道:「早晚我剪了頭髮做姑子,叫林姐姐等不到那一天,倒是二姐姐三姐姐她們,明兒林姐姐好生笑話一番。」

聞聽此言,迎春沉聲道:「胡說,你小小年紀,哪裡就來了這些念頭。」她和探春、惜春打小兒住一屋,也是一起上學讀書,情分遠非別人可比,平素也頗照應這個小妹妹。

惜春笑道:「我哪裡胡說了,求個清淨潔白罷了。」

黛玉不似迎春那般駁斥,而是微笑道:「四妹妹,你年紀小,除了五月裡跟著外祖母去玉虛觀打平安醮,就沒出過門,你可知道外頭那些子尼姑庵都做什麼營生?說了沒的汙了你的耳朵,不過,你知道了就不再想著做尼姑了。」

惜春一怔,不解地道:「能有什麼營生?不過就是念佛誦經化緣做法事,水月庵不都常做這些事?再不然就是到各個大戶人家求香例銀子。」

寶釵插口道:「到底是四丫頭,一點都不明白。」

惜春聽了,不滿地道:「我不明白,寶姐姐就明白了不成?不過,你明白也用不著在我跟前炫耀自己的見聞廣博,我不愛聽。」說著,不顧探春等人皺眉欲言,徑自去了黛玉的書房,賞玩黛玉近來的書畫之作。

探春笑向寶釵道:「姐姐別管四妹妹,她就是這麼個古怪癖性。從前上學的時候,我和二姐姐年紀大些,倒學了不少東西,偏她年紀小,只顧著頑,沒記住什麼東西。」

黛玉蹙眉道:「既知四妹妹年幼無知,便該好生教她,而非一味說她古怪。」

自那夢境醒來,黛玉無時無刻不在想金陵十二釵的判詞,以及紅樓夢曲,果然無一不是薄命的佳人,虧得如今已經有了變化,雖然不知是否依舊薄命。因此,她本就因畫和惜春情分較好,看了屬於惜春的判詞和那支《虛花悟》,心中更覺憐惜。

如何不憐惜?細想三春自幼一同上學,惜春年紀最小,比迎春小了四五歲,同一個先生教導,她哪裡能學到什麼要緊東西?不上學後跟著李紈,就是自己初次進府之後,也只是讀幾本書做幾回針線,其他東西李紈一概不曾教過,惜春仍然比不得迎春和探春,上面又無父母悉心照料,榮國府的當家主母們也沒有用過心,難怪性情冷漠和別人不同。

如今,迎春有嫡母長嫂照料,探春又得了王夫人的青睞,雖然未必盡如人意,但與之相比,惜春依舊和先前一般無二,又單住在暖香塢,更無人教她了。

探春才開口說了一句話,就見賈母命人將綢緞首飾果品等送來。

大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禮數,姊妹們都覺得稀罕,連惜春都從書房裡跑出來了,慫恿黛玉開啟,果盒還罷了,綢緞也無甚稀奇,都是貢品,獨一套鑲嵌著紅綠兩色寶石的頭面引起此起彼伏的驚歎之聲。

惜春率先道:「林姐姐,你來瞧瞧,頭面上頭的寶石和你鐲子上的寶石是不是極相似?」

眾人看向黛玉腕間。

世人講究冬天宜金不宜玉,只見黛玉腕上戴著累絲嵌寶雙金釧,金子並無出奇之處,工藝哪怕出自皇宮也十分平常,唯獨上頭鑲嵌的寶石舉世罕見,左右兩邊三塊寶石簇擁著中間一塊大寶石,花樣頗為古樸雅緻。

博學廣聞如寶釵,亦未曾見過這種紅藍兩色並於一塊的寶石,連賈母都沒見過,當時黛玉從宮裡出來戴著這對金釧兒,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較之嵌寶雙金釧,眼前頭面上的紅綠寶石更加鮮亮璀璨,純淨明麗。

黛玉兩頰微紅,親手合上首飾盒,若無其事地道:「我那鐲子是娘娘給的,許是新得的稀奇寶石也未可知。」其實她知道衛若蘭費盡了工夫才尋到這樣的鴛鴦寶石,做成首飾用在提親上頭,不知又費了多少工夫。

皇后給她的雙金釧,以及鑲嵌著同樣寶石的兩根簪子、兩個戒指,少時原不能得,是長泰帝特特下旨,命無數個工匠同時趕工,方做了出來。

寶釵問道:「這是什麼寶石?明兒也叫我哥哥費心找一找。」

惜春嘴角一撇,道:「寶姐姐當這是尋常的寶石不成?這叫鴛鴦寶石,聽劉嬤嬤說,一萬塊寶石裡頭都找不見一塊,連宮裡都沒有,還是皇后娘娘問別人要的,賞玩過後做了首飾送給林姐姐,真真是獨一無二的。」

寶釵笑道:「原來是這樣,可見我們是沒福氣遇到了。」

說著,又推黛玉打趣道:「真真是好心思,衛家用鴛鴦寶石做首飾送來,不但彰顯了富貴,而且暗合了鴛鴦兩個字,可謂是新鮮奇趣之文。」

探春等人齊聲道是。

可巧寶玉送走客人,過來聽見了,笑道:「衛若蘭用心的地方多著呢,只這麼一件首飾就叫寶姐姐覺得新鮮了?那寶石我原不認得,前兒見衛若蘭勒了一個抹額才算頭一回見,上頭就鑲嵌著一塊這樣的寶石,瞧著倒像和首飾上頭的出自同一塊寶石。」

寶玉心下又喜又嘆,所喜者衛若蘭確是良人,所嘆者自恃對黛玉用心,不曾想衛若蘭比自己更加用心,處處周到,色、色妥帖,又滿含深情厚意。

黛玉怕別人就此笑話,不等她們開口,問道:「你不在外頭待客,進來作什麼?」

寶玉忙笑道:「他們已經走了,我就過來瞧瞧。再者告訴妹妹一句,老太太已經應了衛家的請求,定了臘月十八的日子問名。」

黛玉一呆,寶釵已問道:「怎麼這樣急?」

寶玉卻笑道:「林妹妹這樣好,衛家自然心急。」

說完,眾人忍不住都問他,道:「到底衛公子是個什麼模樣兒?人人都稱道。我們問林妹妹,畢竟她在老太太房裡見著了,不想,她一句都不肯說。」

寶玉想了一想,道:「和你們不相干,問這些作什麼?衛若蘭好不好,林妹妹一人知道就行了。上個月諸事紛擾,咱們空了幾社,偏生今兒又是妹妹的好日子,你們瞧改作初八起社如何?我已經攢了一肚子的詩詞,就等著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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