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次日朝會散後,趁著長泰帝喝茶之機,衛若蘭迫不及待地請求賜婚。

若沒有經過長泰帝的同意,昨兒賈家對北靜太妃回話一事的訊息壓根就傳不到衛若蘭耳朵裡,因此長泰帝聽了衛若蘭的請求,撲哧一笑,不禁道:「你也太急了些,昨兒人家才應下來,你今兒就求朕賜婚。」

衛若蘭嘻嘻一笑,道:「定下來才好放心。」昨夜一場夢境,他已十分確定黛玉之心,無關感恩,無關門第,喜悅滿懷,恨不得立時就有旨意下來。

長泰帝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道:「林丫頭就這麼好,值得你如此?」

衛若蘭低頭一笑,卻不言語。黛玉的好處他自己知道就是,如何能在長泰帝跟前說明?

長泰帝笑罵了一句,道:「看的你樣兒就知道你心裡是十分願意的了,怪道心急火燎地叫人提親,也不知道哪裡來的緣法。等你出宮後朕就下旨。」

婚乃是結兩姓之好,長泰帝並非太上皇獨斷專行,他輕易不與人賜婚,便是賜婚,也得問過兩家的意思,衛若蘭家衛若蘭是一家之主就不必說了,黛玉沒有父母,有兩個舅舅也不管事,倒是外祖母十分滿意,兩家都說定了,賜婚正好。

衛若蘭大喜過望,忙磕頭謝恩。

長泰帝道:「你若真感激朕,就想著替朕解決煩惱。」

衛若蘭笑道:「微臣蠢而魯莽,書也沒讀過多少,自知沒有安邦定國之才,陛下英明神武,每一回遇到煩惱,不幾日就有了解決之法,何苦拿微臣取笑。」

長泰帝看了他一眼,道:「既知讀書不多,就該好生讀書,朕用得著你的地方多著呢。」

衛若蘭便知長泰帝有重用自己之意,也猜到自己不可能一輩子都在皇宮裡當侍衛。

不說君臣如何商議,且說榮國府早已準備妥當。王夫人昨日得知訊息後,喜悅滿懷,因此事是她之願,又能讓自己家多一門顯赫的親戚,遂命李紈等盡心盡力地安排,務必令來人有賓至如歸之感,又叮囑家下人等不可生事,否則打一頓攆出去。

妙真師父和方夫人自然不是以相看的名義登門,而是大觀園裡梅花開得好,賈母請北靜太妃和她們賞梅吃酒。

到賈母房中坐下,不多時賈母便鳳姐帶著姊妹們過來拜見。

妙真和方夫人便極口誇讚黛玉,誇得黛玉臉紅如火。

不知是不是出了孝後吃食好了,妙真和方夫人都敏銳地察覺到黛玉的氣色較之除服時強了不少,雖仍纖巧嫋娜,卻不過是江南女兒之態,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不足之象。黛玉卻覺得未嘗不是昨夜仙茗美酒之功,入口後通體舒泰,早起便發現自己身上隱約的病態盡去。

原本略有擔憂的妙真想到許多高門大戶家的小姐體弱多病,尚且不如黛玉,心中大石落地。她原就是閨閣千金,酷好風雅,平素極喜黛玉為人作派,此時更加滿意,讚歎過後,便摘下腕上的一隻白玉鐲子,親自給黛玉戴上。

這隻鐲子溫潤瑩潔,細膩透亮,光若凝脂,白如截肪,竟是上上等的羊脂玉。

眾人瞧在眼裡,心下無不稱讚。

黃金易得,玉難得,尤其是這樣的上等美玉,一百塊玉石裡頭挑不出一塊。

妙真笑嘆道:「這對鐲子我戴了二十來個年頭,我只道一輩子都這麼著了,少不得帶進棺材裡,再不曾想竟有如今的福氣。明兒我出門,瞧誰再盯著我手上的鐲子看稀奇。」說著,抬起戴著另外一隻鐲子的手,神色間十分滿足。

道家並無佛教的清規戒律,道士亦能喝酒吃肉,娶妻生子,何況妙真雖出家修道,卻也算不得正經的道人,經常一副閨閣千金的做派。

黛玉屈膝道謝,轉身奉與賈母。

賈母笑容滿面地坐在主位上,命她好生收著,謝過妙真後,又與北靜太妃和妙真、方夫人說話,極盡慈和熱情,心下卻不覺想起女兒在世時,自己也曾這般摘下腕上的鐲子與她,也曾給過兩個兒媳婦,自此以後,腕上只有單鐲,再未成雙。

惜春轉著腕上的兩對玉鐲子,心中疑惑,宴畢借更衣之機悄聲問黛玉。

黛玉點點她手腕,輕笑道:「自小兒學禮時,難道沒有人跟妹妹說過此事?女孩兒家都是戴著對鐲,倘或遇到上了年紀的老人依舊戴著對鐲,千萬不要問她兒女之事,若問便是失禮了,概因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之所以戴只鐲,另一隻不是給了女兒,就是給了兒媳。」

惜春恍然大悟,低聲道:「也就是說,人過中年的老夫人如果戴著對鐲,就說明她無兒無女,問了就是說到她的傷心事了。」大約也有人跟她說過,不過她不記得了。

黛玉輕輕頷首,此為禮,她幼時便知,妝奩裡還收著母親留給她的鐲子。

賈敏臨終前自知不久於人世,自己無法親眼看著女兒及笄後披上霞帔嫁人生子,遂將來日該給女兒的東西統統都命人收拾出來,一件一件地交給女兒,並說明該什麼時候該的,只是身子不爭氣,唯有提前給她了。

想到賈敏,黛玉掩下心中傷感,與惜春回到偏廳。

兩方皆有意,難免熱鬧異常,坐在大廳中吃茶,仍是賈母處處稱讚衛若蘭,妙真時時誇讚林黛玉,好聽的話兒堪能以籮筐盛之,叫人聽了心裡舒坦非常。

妙真因笑道:「前兒就聽蘭哥兒說了,等府上應允,他就請聖人賜婚,雖說咱們這樣人家不在意,到底在外人看來體面些,對兩個孩子都好。如今蘭哥兒在宮裡當差,不知他得了喜信兒沒有,倘若知道必定已經請旨了,若不知道,出宮後也能知道。」

賈母聽了,更加歡悅,愁思盡去,道:「難為你們用心如斯,那咱們就等賜婚後再行禮可好?又體面又大方,叫人不敢小看了兩個孩子。」

妙真想了想,點頭同意,三書六禮確實得安排在賜婚之後,才顯恩寵。

賈母又道:「有些話不必媒妁來傳遞,我且與諸位說明白。我這玉兒沒了父母,孃家又無族人依靠,封存在戶部的那點子嫁妝各位盡知,都是些舊東西,因此,我這做外祖母的會給她備一份嫁妝,只是到底薄了些,各位千萬別笑話。」

妙真笑道:「不敢,不能。人進了我們家門就是我們家修了幾輩子的福,誰在意這些子東西?況且,單玉兒屋裡那些書,就抵得過黃金萬兩了。」

妙真出自書香門第,自始至終都是重書而輕財物,當初她的嫁妝也是以書籍字畫居多。

賈母心中一寬。她歷年來積攢的梯己雖然豐厚,但是前頭修建了大觀園已經用了不少,這一二年李紈又常來跟前哭訴府中銀錢不湊手,少不得又悄悄地叫人典當了些用不著的金銀東西,再者還要給寶玉留些以備將來之用,因此能給黛玉的東西不多。

北靜太妃道:「只要兩個孩子好,這些都是小事。正如妙真師父說的,十里紅妝和林家百年積累下來的書籍字畫相比,連一零兒都算不上呢。」

說到這裡,北靜太妃心下暗贊林如海之精明。或許,在世人眼中,封存在戶部的東西才是重中之重,未免擔憂其中或有損失,但在風骨凜然的讀書人看來,黛玉手裡握著的才是整個林家的命脈,有這些東西在,林家便不會絕,而且不容易引起旁人的覬覦。

賈母道:「這孩子跟她父親一樣,都看重這些。」

既然衛家對嫁妝一事沒有異議,賈母接著又道:「將來府上送的禮,我也都留給玉兒,別的盡不了心,這點主卻做得。」

妙真笑贊府上仁厚,禮數週全。

這樣一來,算是兩家定下來了,只是沒經官媒傳遞罷了。這樣也好,兩家主母做主,免得將來兩家像別人家似的,在這些事情上各有矛盾,指使官媒忙得腳不沾地也難達成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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