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寶玉之後,皇后、林濤家的皆有所云,前者笑雲衛若蘭舉動,後者詳述衛若蘭品性,一樁樁,一件件,疊加一起厚重如山,若說他無心,誰是有心人?
黛玉雖自詡草木,心卻赤誠至極。
旁人說她多心,她也清楚自己的確思慮過重,若是旁人遇到此等好事只怕早已點頭了,偏生她沒有,乃因先前她不知提親的是衛若蘭之長輩起心思,還是出自衛若蘭本意。雖說世人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男女無心所造成的悲劇不知凡幾。
衛若蘭的人品,無需寶玉等人言語,她亦十分明白,且深有所感,自己能有今日,未嘗不是託了衛若蘭之福。所以,對他的人品,黛玉沒有任何懷疑。
然而,那時感激之餘,也曾因蘭觸動心扉,終無眷戀之情。
情,二人相互才有情。
此時此刻,感受到衛若蘭的深情厚意,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發自肺腑,源自內心,不是因根基門第等外物而起,無人能與之比肩,回思鐵網山那兩面,細想近來諸事,黛玉不免情潮如熾,手撫蘭草葉尖,面上如同籠罩著一層燦爛的晚霞,既豔且麗。
蘭草彷彿有所感觸,搖曳生姿。
紫鵑進來道:「姑娘,老太太叫鴛鴦來找姑娘過去說話。」
黛玉便知是要回北靜太妃了,披上斗篷抵達賈母房中,除賈母外,房內再無旁人,賈母招手叫她到跟前坐下,確是提起此事,道:「我就知道,我的玉兒有著數不盡的好處,跟你娘一樣一家有女百家求。雖然先有北靜太妃來說媒,但是隨後也有不少老交情的世家請了人來找我,話裡話外都想求我的玉兒。不過,我思來想去,依舊是蘭哥兒最出挑,心裡也不想叫其他人玷辱了我的玉兒。玉兒,你的意思呢?還有,宮裡的皇后娘娘怎麼說?」
黛玉原非矯揉造作之人,此前躊躇皆有緣故,此時既已確定衛若蘭之心,自然不肯錯過了他,因而低頭道:「娘娘也說好。」
賈母聞言大喜,當即派人送信給北靜太妃。
北靜太妃本就看好衛若蘭和黛玉二人的婚姻,得到訊息後,忙告知妙真,好請冰人擇吉日登門提親,免得別人再打主意,然後自己又來了榮國府一趟,定下次日讓妙真和方夫人來看黛玉,等衛若蘭出宮後再來給賈母請安。
既已定下,便不必隱瞞各處,寶釵等都來向黛玉賀喜。
黛玉面紅耳赤,好容易才藉著午休送他們離去。
回房午睡時,黛玉只道自己定然睡不著,不想剛合上眼,猶有人影出現在房內眼前,風流嫋娜,恰似自己,鮮豔嫵媚,卻又如寶釵,細看彷彿是和父親同年而逝的賈蓉之妻秦氏,盪盪悠悠,飄飄忽忽,映襯著紅帳紫木,似真似幻,竟不像凡間人物。
秦氏福了福身,笑道:「絳珠妹妹,經年不見,怕妹妹已不認得我了。姊妹們在太虛幻境設宴,備下仙茗美酒,特派我來請妹妹前去一聚。」
黛玉疑惑道:「我名林黛玉,何來絳珠?」
話雖如此,心下卻想起寶玉鳳姐被魘時,癩頭和尚說的話,那絳珠,分明指的是自己,難道便應在了此處?可是,又怎麼會是秦氏來請?
見黛玉不似寶玉那般,不用自己開口便隨之而來,秦氏不覺笑道:「難道妹妹竟忘記了前塵?連自己的本身都不記得了?西方靈河案上三生石畔的絳珠草,天生地養,修得女身,便是妹妹了。快隨我去罷,莫誤了良辰,倒讓警幻姐姐怪我無能。」
說畢,便攜黛玉之手,徑自出了榮國府,到一所在。
黛玉內心已是震驚異常,不由得強裝鎮定,舉目打量自己周圍之景,卻見朱欄白石,綠樹清溪,既無人跡,也無飛塵,竟是仙境一般。不過,依秦氏所言,本就是仙境也未可知。
正想著,便聽有人唱歌,歌聲縹緲,別具一格。
尚未聽清歌聲所頌,便見一女子蹁躚而至,嫋娜風流,與眾不同。
黛玉抬起頭,打量她時,她已上前道:「絳珠妹子,你我姊妹當日在離恨天一別,展眼已將十三載矣,別來安否?」
黛玉蹙眉,道:「爾是何人?口口聲聲絳珠長絳珠短,好生沒禮!」
旁邊秦氏抿嘴一笑,那女子也跟著露齒,靨笑春桃,唇綻櫻顆,具有絕代之風華,開口道:「我居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間之風情月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痴,妹妹下世前亦曾在我案前掛號。」
秦氏解釋道:「這是我姐姐,我名兼美,字可卿。」
一語未了,又聽女子道:「都怪姐姐二人,那年該請絳珠妹子來遊玩,偏警幻姐姐引了鬚眉濁物來,飲了仙茗,吃了美酒,又和可卿妹子結成姻緣,玷辱了這清淨女兒之地。」
黛玉望去,數名仙子款款而至,皆荷衣羽衫,或姣如春花,或媚如秋月。
她們到了跟前,就紛紛圍著黛玉,牽手扶臂,往裡面走去,一面走一面道:「在裡面久等妹妹不至,便猜測警幻姐姐和可卿妹子未能如意,果然聰穎靈慧,當推妹妹為第一。那年我們已備下筵席,只等妹妹來遊玩,誰知去警幻姐姐去接妹妹,路過寧國府,偶遇寧榮二公之靈,受其所託,引了他們唯一有望繼承家業的嫡孫寶玉前來,險些玷辱了這鐘靈毓秀之地,清淨潔白之處,許是天生的蠢物,警幻姐姐引他賞玩家內上中下三等女子命運之冊,似也未曾領悟,而後吃了我們的仙茗美酒,又演紅樓夢曲十二支與他看,亦未有所覺。」
黛玉聞言一驚,莫非寶玉已經來過此處了?寧榮二公之靈一直在寧榮府中看著子孫敗壞了闔府的家業?他們既有靈,不知林家祖上可有靈?
「什麼命運之冊?不知黛玉是否有幸觀之?」黛玉啟唇問道。
諸仙停下腳步,詫異地看了黛玉一眼,忽而一笑,齊聲道:「下世之後,妹妹果然有所不同矣,若妹妹還是絳珠仙子時,哪有這副情態。既然妹妹提起,若不圓妹妹之怨,哪裡稱得上姊妹?」說畢,轉頭看向警幻仙姑。
警幻仙姑只好道:「我雖讓寶玉賞玩,但恐洩露天機,亦不曾讓他深思。絳珠妹子既有所求,允之何妨。只是不可久留,還得讓絳珠妹子明瞭前世才好了結因緣。」
得她之言,諸仙簇擁黛玉前行。
黛玉先見石碑上刻著「太虛幻境」四字,緊接著對聯、橫書等都一一記在心裡,不覺進了二層門,又見配殿無數,各有其名,諸仙引她進了薄命司,開啟櫥櫃,取出冊子遞給她,笑道:「此乃金陵十二釵之正冊,餘下還有副冊、又副冊。」
問明金陵十二釵之意,黛玉接在手裡,先看第一首,猶未看完,便道:「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莫不是說的我和寶姐姐?」
忙有一仙掩住她口,輕聲道:「好妹妹,莫洩天機,不然警幻姐姐必定不叫妹妹看了。」
黛玉會意,翻到第二頁,畫著一張弓和香櫞,也有一首詩,看完,黛玉猜是元春。繼續翻下去,有當時就猜著的,譬如湘雲、妙玉、鳳姐、李紈,也有猜到其他姊妹後,剩下幾個略思忖姊妹們性情本事後便得了答案的,便是探春,迎春則是其他姊妹都在,剩下必有她的一席之地,唯有那首中山狼肖似,剩下紡績的美人和自縊的美人便不知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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