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保寧侯的庶子名喚周勃,才幹不及長兄,模樣不如幼弟,中規中矩,無甚出色,邢夫人和鳳姐卻看重他那份本分踏實,正好和與世無爭的迎春相配。

而且,周勃沒有生母在世,迎春進門後只需奉承保寧侯夫人這個正經婆婆即可。

莫看邢夫人貪吝愚頑,但她畢竟攜帶著孃家的家業嫁進榮國府,又曾興過一段時間,在看待這些事情上頗有些門道,明白保寧侯夫人和王子騰夫人所憂,前憂嫡庶,後愁妯娌。果然,兩位夫人打聽過迎春的模樣性情之後十分滿意,和邢夫人私下議定。

賈母聽完,只說知道了,任由她們婆媳做主。

黛玉手裡有人,常打探各個府邸的人物訊息,又隨皇后在宮裡小住,所知更多,以備將來出門應酬之用,不知底細得罪他人,因此想起周勃的為人性情,黛玉也覺得好。迎春早日定下終身,方能避免來日的中山狼,不必承受早逝之苦。

知曉姊妹們皆處薄命司後,她無論如何都不能當作不知。賈家的頹勢已難挽回,但讓姊妹們早日覓得良人,避免判詞和紅樓夢曲所述的悲慘命運,卻不是一件難事。

寶釵湘雲不知將來如何,但迎春既定,依王夫人的心思以及探春的精明,跟著不遠了。

唯一令黛玉有所感嘆的這門親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不是源自二人的本心本意,周勃和迎春連面都不曾見過一次。但是,世人都這麼來的,只盼周勃和迎春成親後和和睦睦。

邢夫人性子急,實在是迎春的年紀等不得了,過了年以十六歲定親到底不好聽,得了賈母允許後,回東院跟賈赦一說,賈赦略一沉吟就同意了。於是,邢夫人便急急忙忙叫鳳姐告訴王子騰夫人,遞話給保寧侯夫人,擇日相看並遣官媒提親。

幸而皆是高門大戶,禮數週全,雖然快了些,但是樣樣都沒失禮。

邢夫人一口應了保寧侯府之求,兩日後就是衛家執雁問名的吉日,鄭官媒請走黛玉的名字和年庚八字等,以便卜算。如今又是臘月,該當治辦年事,加上這麼兩件喜事,榮國府裡上下人等皆是忙忙碌碌,不得一日清閒。

衛若蘭和黛玉的生辰八字由欽天監親自卜算,得的是天作之合之批,當時就順便請欽天監掐定了納吉的良辰吉日告知榮國府,乃是次年的二月初十。

隨後,皇后命人賜下幾個冊子來,讓黛玉仔細研讀,記誦完後就燒了,莫示於人。

黛玉見這些冊子墨跡猶新,皆是近日所抄,不覺十分納罕。

劉嬤嬤翻看其中一冊,只看了頭一頁就連忙掩上,道:「姑娘莫小看這些方子,這些都是極其珍貴的方子,全部都是皇后娘娘這些年收集來的,有的是嫁妝,有的來自皇宮內院,有的來自各個達官顯貴之家,多少人求而不得。」

黛玉一愣,拿起一冊翻看,緊接著再看其他,裡面竟是許許多多的方子,有針對各種症狀調理身體的,有如何保養頭髮、指甲、肌膚的,有如何養胎的,簡直是包羅永珍。

劉嬤嬤笑道:「娘娘真真將姑娘放在心裡了,才送這些給姑娘,想來也是將近年下,宮裡宮外都忙,除了賜宴外不好接姑娘進宮好生教導的緣故。世人為何說喪婦長女在三不取之列?有的說是沒有母親教導,禮儀不好,且不懂如何掌管中饋,其實也因為小姐很難得到這些寶貴的經驗,足以傳承子孫萬代的經驗。」

黛玉眼圈一紅,幾乎就要滴下淚來。

劉嬤嬤眼睛往黛玉胸前一溜,道:「我跟娘娘日久,還記得這些東西,過了年姑娘就十三歲了,像這些保養頭髮、指甲、肌膚、眼睛的方子都該用起來了。皇后娘娘年近四十卻有二十七八歲的模樣,發如烏墨,肌似白雪,都是這些方子的功勞,這些方子在外頭千金難得,多少人給娘娘磕頭,娘娘一個方子都捨不得給她們。」

黛玉不覺紅了臉,嗔道:「嬤嬤看什麼呢!既有這樣的好處,就等我看完就用。」她也喜歡這些,問世間哪個女子不想永生美如少女。

劉嬤嬤嘻嘻一笑,任由黛玉細看。

黛玉翻到保養肌膚的方子,上面說用了這方子一年以上,保管肌似白雪,膚如凝脂,長期用下去,哪怕到了年過半百的時候,依舊堪稱冰肌玉骨。黛玉很喜歡,雖說她如今已經稱得上是冰肌玉骨了,但終究做不到上了年紀還是這樣。

猶要再看保養頭髮的方子,寶玉忽然從外面進來,滿面淚痕,與平時大不相同,進來就徑自坐在椅子上,說道:「這日子不用過了。」

見狀,黛玉合上冊子叫劉嬤嬤仔細收在床頭,道:「寶玉,這是怎麼了?」

一語未了,門外丫鬟通報道:「襲人來了。」

黛玉眉尖微蹙,只聽寶玉使著性子道:「不見,不見,叫她回去,我來找林妹妹說句話兒也跟著,就怕離了她的眼,究竟她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

襲人已掀了簾子進來,聽到這句話,忙道:「二爺說這話,竟叫我死了都不甘心。」

寶玉扭過頭去,理也不理。

面對寶玉如此態度,襲人不由得紫漲了臉,幸而她天性穩重,也沒放在心裡,只好轉身向黛玉請安,陪笑道:「二爺和雲姑娘方才拌嘴,偏我口拙嘴笨,又惹惱了二爺,倘或二爺話裡話外驚擾了姑娘,還請姑娘見諒。」

黛玉淡淡地道:「寶玉是哥哥,倘若我們姊妹之間吵嘴生氣,也該寶二嫂子來賠罪。」

襲人聽了這話,頓時無地自容,訕訕地退了出去。

黛玉這方看向寶玉,笑道:「二哥哥,快擦擦的你眼淚,仔細一會子四丫頭過來見著了,又說你這個哥哥哭得像個女孩兒家,比她還不如。」

寶玉從袖子裡取出一方綃帕子,一面拭淚,一面道:「倘若我是個清白潔淨的女孩兒,就不必這樣討人嫌了,我也不用上趕著安慰人反被指著鼻子數落。可憐我一番真心實意,偏惹得眾人生閒氣,只說我不好,不該多管閒事。」

黛玉好奇之心頓起,問到底出了何事。

寶玉將要出口,忽然住嘴,怕黛玉聽了多心,生生地岔開道:「就是聽說二姐姐定了保寧侯家的二爺,心裡捨不得。」

黛玉心知決計不是此事,但寶玉不說,她便順著寶玉的話題,笑嘻嘻地道:「你這樣叫人看見,不知道怎麼笑話呢。前兒我的事你就沒有感慨,怎麼到了二姐姐的身上,你就這樣捨不得了?可見你們是親姊妹,我不是。」

寶玉急忙道:「天可憐見,我幾時當妹妹是外人,是內人才是。」

眾人撲哧一笑,齊聲道:「寶二爺,這話可不能亂說,仔細叫人聽到了,又不知道編出多少謊言來。」

黛玉也道蠢材。

寶玉輕輕給了自己一巴掌,笑道:「在妹妹這裡,我再不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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