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為了這個外甥,方夫人沒回家,腳下不停地乘車去了道觀,開門見山地問道:「妙真師父,如今蘭哥兒是你的嗣子,他的婚事你有什麼章程?」

妙真最近亦在盤算此事,聞言道:「這事關乎蘭哥兒終身,總要看他的意思。」

方夫人眼睛一亮,就聽妙真不好意思地道:「起先我也有些痴心,想著孃家有幾個內侄女兒都生得好體面模樣兒,若能結親,豈不是更加親密了?」她不知方夫人聽到這句話時心驚肉跳,續道:「後來想一想,何苦來哉,難道不娶我孃家的侄女兒,蘭哥兒就不和我親了不成?因此,蘭哥兒的婚事,就由他自己做主,他可是早早求了當今聖上,婚姻自主。」

妙真吐露心思時,臉上都是笑容,平和之極。

方夫人笑罵了衛若蘭一句刁鑽古怪,正色道:「雖說蘭哥兒有婚姻自主之權,但這婚姻大事也得經過父母長輩,他小人家哪裡懂得其中的繁瑣?又不能親自登門去看人家姑娘如何。不過是咱們瞧好了人家,再問他的意思,他若不願意就作罷,他若願意就結親。」

妙真聽得通體舒泰,莞爾道:「聽嫂子的這些話,好似嫂子已經看準了人家?說來我聽聽,倘若我也覺得好,再去問問蘭哥兒的意見。」

方夫人直言道:「我今兒去榮國府觀禮,你說靜孝縣主如何?」

妙真一呆,旋即道:「是個好孩子,賈家幾個女孩子個個都好,這孩子尤其出挑,我原本還感嘆過,不知道哪個有福的得了去。嫂子怎麼就看中她了?」妙真在櫳翠庵裡見過黛玉好幾次,十分愛惜她的人品,倒是沒想過擇她為媳。

方夫人笑道:「初見我就喜歡上了。你不知道,真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的場面,我今兒才算見到了。這邊剛除服,那邊就有人家問年庚八字。」

妙真頷首道:「好女兒本該如此,更顯尊貴。」

方夫人便知她對黛玉的印象極好,忙問她怎麼看待這樁親事。

妙真垂頭凝思,半日後方猶猶豫豫地道:「實話與嫂子說罷,我實在是拿不準。若說毛病,我擔心林姑娘身子弱,子嗣上不大順,我們這一房只蘭哥兒一個子嗣,開枝散葉全都靠他了,總想著娶個體格豐壯高大身材的媳婦。」

方夫人撲哧一笑,道:「天底下身嬌體弱的千金小姐都不用嫁人了。你想得倒好,可咱們蘭哥兒最是個眼高於頂的,他能相中體格豐壯高大身材的媳婦?指不定就是一雙怨偶。」

說得妙真自己也笑了。

過了一會子,妙真道:「我說笑呢,哪能真這麼想。若真這麼想,我成什麼人了?我算是明白了,人生百年,沒有事事如意的。我喜歡林姑娘,極清極雅,偏又不是那種只講究風月不知經濟的清高之人,堪為一家主母,比乖僻的妙玉強了幾倍。她今年才十二歲,好生調理六七年,什麼天生的不足都給補全了。問問蘭哥兒的意思,倘若他心中願意,咱們就請個保山過去說合,再帶他去讓人家相看相看,我就不信,天底下還有比蘭哥兒強的人物。」

說到最後,妙真一臉自得,頗為驕傲。

方夫人這才說已問過衛若蘭了,他自己也願意,就是怕母親不同意。

妙真心性豁達,不在意這些小事,既然方夫人和自己都看中黛玉,衛若蘭自己也有心,次日便請表姐北靜太妃幫忙。聞得是做媒,兼北靜太妃昨兒也見到了黛玉,撫掌稱好,乃曰天造地設,等不及第二天,急命人備車去榮國府,叫妙真在家裡等著自己。

可巧黛玉五更天進宮給皇后請安去了,賈母聽了北靜太妃的來意,心中固然遂意,卻不敢擅自主張,總得問問黛玉自己的意思,嘴裡只好笑道:「難為太妃抬舉玉兒,蘭哥兒確是無可挑剔的人才,只是這件事還得看皇后娘娘的意思。」

北靜太妃道:「我知道,就先來問問老太君,怕別人捷足先登了。這門親事老太君細想想,千萬別先答應別人,有了準確的信兒就打發人告訴我,咱們約個好日子,先叫老太君看看那孩子是個什麼模樣性情,若滿意,等換了庚帖,再讓兩個孩子相看相看。」

賈母滿口答應。

旁邊王夫人亦是大喜過望,恨不得立時就代賈母答應了,總算她知道顧及著宮裡的皇后娘娘和黛玉,不敢隨口應承。王夫人之所以如此滿意,不為別的,就為了衛若蘭在長泰帝跟前的體面,兼黛玉在皇后跟前的體面,對元春必定大有好處。若說給了別人家,別人家的公子多是依靠祖蔭,哪有在帝后跟前說得上話的體面?壓根兒幫襯不到元春。

北靜太妃才離開榮國府,皇后就得到了訊息,聞得是替衛若蘭做媒,忍不住看了黛玉一眼,笑道:「那個衛若蘭,你還記得不記得?」

黛玉臉上一紅,幾乎和火狐毛兒同色。

握著臉,黛玉輕咳一聲,低聲道:「怎麼不記得?這二年秋圍,都是他拔得頭籌。」而且,自己撿到了他的金冠,他又送了蘭花致謝,他手裡還有亡父留給自己的銀子,最是清楚自己的底細,比寶玉他們知道的都多。

皇后道:「可不是,你身上穿的火狐皮斗篷,都是他打回來的火狐,今年又打了好些銀狐紫貂,等臭氣散了,給你做幾身大毛衣裳。」

黛玉忙道:「衣裳已經多得穿不了,用不著再做,我還在長個兒,明年穿就短了。」

「那就等皮子硝好了給你,你想什麼時候穿新衣裳就什麼時候做,橫豎硝好的皮子能放幾十年。」皇后很懂得變通,沒有一味強求,復又笑道:「你知道北靜太妃替衛若蘭做媒的事兒了,你怎麼看?事關終身,你在我跟前不必害臊,咱們孃兒倆的話不會叫外人知道。」

聞言,黛玉低下了頭,半日不曾言語。

皇后催了好幾回,黛玉方抬起頭,正色道:「娘娘問我,我自然不用隱瞞。說句不怕臊也不怕娘娘笑話的話:終身大事,關乎一生一世,實非兒戲,倘若遇到個無情無義負心薄倖的人,反倒不如一輩子都不成親,落個清淨潔白的自在。」

張生負了鶯鶯,何嘗不是影射世人?真正能做到一心一意的又有幾人。

皇后呆了半晌,失聲道:「你的意思是?」

「先父遺命,叫我尋個情投意合且待我一心一意者方可結為夫妻,遇不到這樣的人,那就不必畏懼流言蜚語地勉強自己,作踐自己。如果不如心意,哪怕他權勢滔天、富可敵國、才學蓋世,我也是不願意的。」黛玉淡淡一笑,竟給人一種漂渺之感。

皇后半日不語。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皇后輕嘆道:「是我誤了,竟大誤了,你說得有理。」說著,皇后不禁可憐起衛若蘭來,他心心念念地想娶黛玉為妻,做的那些事哪裡瞞得過她和長泰帝。

「該!」皇后突然吐露此字,見黛玉眼露好奇,她轉了轉眼珠,伸手輕輕地拍了拍黛玉的肩膀,唯恐天下不亂地道:「玉兒,你說的那些話,真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我原以為自己的見識已經高人一等了,不曾想,你卻高過世人百倍,若作奇女傳,你當居首位。倘若人人都如你這般看得透,哪裡會出現那麼些痴兒怨女。」

黛玉抿嘴一笑,道:「娘娘不笑話我痴心妄想,我就心滿意足了,哪裡當得起娘娘如此讚譽?我也不敢與古往今來的奇女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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