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等黛玉午後出宮,皇后正準備午歇時,忽然回過神來,笑罵道:「這丫頭!」

方才服侍她更衣的宮娥巧兒剛把衣裳搭在衣架裳,回身問道:「怎麼了?今天娘娘和林姑娘聊得極熱絡,莫不是娘娘覺得有什麼不對?」

皇后搖頭雲沒事,頭枕紅香,回思和黛玉的對話,越琢磨越覺得有些兒意思。

起先她聽黛玉那一番言語當真以為黛玉存著不嫁的心思,還想著看衛若蘭的笑話,哪裡料到黛玉這丫頭不僅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而且一顆水晶心上天生十七八個竅,竅竅都是九轉十八彎,叫人一時猜不透她心底的想法。

長泰帝悄然過來時正見她這副沉思模樣,忍不住問道:「你在想什麼?」

乍然聽到長泰帝的聲音,再見他出現在自己臥室,皇后驚訝坐起,隨即嗔道:「既來了,怎麼不叫人通報一聲兒?這樣悄沒聲息地進來,倒把我嚇一跳。」說著,又埋怨身邊伺候著的彩嬪昭容沒叫自己去迎駕。

長泰帝脫了靴子,盤膝坐在炕上,道:「是我沒叫他們出聲。」

皇后隨手拿了一件銀狐斗篷披在身上,道:「怎麼有空來我這裡了?平常這會子你都在批閱奏章,莫不是有什麼好事?」

每遇喜事,長泰帝無人可說,都來找她傾訴。

長泰帝臉露笑容,道:「地雷和手擲雷都做出來了,還有炸藥包,威力無窮,果然是威力無窮。朕已重賞了那些匠人,並命他們和懂得用這些東西的兵士悄悄趕往北疆,帶上炸藥地雷所需之物,抵達地點後再行製作,朕已可想象關外的那些韃子再來掠奪,必定有來無回。」

皇后驚喜道:「當真?」

長泰帝用力點了點頭,皇后道:「這麼說來,衛若蘭真真是立了大功勞。開朝以來,北疆外夷哪一年冬天不來燒殺搶掠?苦了那裡的百姓,年年朝不保夕。有了這等制敵利器,不愁將他們趕得遠遠的,便是讓他們臣服也是輕而易舉。再好好費些心思,多多地準備所需的材料,供往西南和粵海,也不怕那些小國再來騷擾。」

長泰帝笑道:「朕也是這麼想。此時四海尚未平定,朕也無心征戰他方,讓將士去遠方送死,只要不受外夷來犯,便是功德了。」

皇后聽了,十分恭維,她就怕長泰帝擁有這樣的利器之後,不顧境內尚未安穩便遠征四方。雖然說征戰周邊各個小國,將之納入版圖,乃是千秋偉業之舉,但外夷難馴不說,強徵入疆域未必心服反易生騷亂,而且無論是什麼戰事,都會有將士死傷。

一將功成萬骨枯,最終能封侯拜相的才有幾人,馬革裹屍的多是平民出身。

長泰帝眯著眼睛樂了半日,想起來時所見,問道:「你先前在想什麼?臉上又是笑,又是懊惱,變來變去十分有趣。從前這時候你都早早睡沉了。」

皇后想了想,將自己和黛玉的對話一一詳述,末了嘆道:「我這麼大年紀的人,當時居然沒參透她的話,事後才覺得不對。」

長泰帝聽了,不解道:「我怎麼沒聽出什麼意思來?只覺得這丫頭略有些不懂事,有你護著,又是那樣的年輕才俊來求親,不趁勢早早地定下來,等什麼?倘或你明兒不喜歡她了,哪有這樣的好事輪到她?若不是衛若蘭跟我求了婚姻自主之權,我又念著他的功勞,說有人來提親就說我給他賜婚,不然,早有不少達官顯貴搶了他去做女婿。」

皇后瞪了他一眼,道:「果然沒參透?」

長泰帝搖頭,他天天顧著國家大事,哪裡有功夫去猜測一個小丫頭的心思。

皇后也想到了此處,與他解答道:「待我細細你說分說明白,你就明白了。事關終身大事,這丫頭慎重得很,不像一些閨閣內的女孩兒聽說男方根基富貴、人才出眾、品貌風流,又有權勢,不想著去了解詳細心裡就願意了,因而她在我跟前的回答十分迂迴。」

說著,皇后感慨道:「到底是沒有爹孃的孩子,心思重,想得多,也不願意讓別人做主她的婚姻大事。雖說我疼她,到底不是親孃,又有君臣之別,心事也無從傾訴。」

長泰帝來了興致,問道:「那她到底是怎麼個意思?我記得林如海的遺言不是這樣。」

皇后笑道:「林丫頭啊,一則她想著自己是女孩兒,難以做主自己的終身,先有那番話兒,以她父親做幌子來告訴我,哪怕我是皇后呢,婚姻大事也不能全憑我做主,還得尊重她亡父的遺願,嫁就得嫁個對她一心一意的人,不然就寧可留在閨閣中,對我尚且如此,更別說她外祖母史太君了。二則這丫頭想得深遠,旁人只說她不懂得借勢而為,就像陛下剛剛都還說了這話,偏她自有傲氣,眼前有權勢尋得好人家,將來無權勢時夫家可還會待她如故?」

因此,黛玉話裡才說到了情,她只想因情而嫁,不想借勢而為,也露出人之一生,除死無大事的意思,目光長遠,心思通透。

長泰帝目瞪口呆,皺眉道:「不對,難道她不知道衛若蘭的心思?」

皇后又笑了,說道:「咱們知道衛若蘭這一年來的種種動作,不說前兒找什麼鴛鴦寶石打首飾,我如今這樣的身份,都沒見過什麼鴛鴦寶石,也不說他怎麼託給舅母的。就說秋天裡金冠丟了找回來就拿蘭花草去謝林丫頭,嘿,其中深意誰不明白?我料想聰明如林丫頭,也不是沒有察覺出來,但是她並不瞭解衛若蘭的為人品性,不敢應承,也不知道衛若蘭心意如何,也不可能巴巴兒地自己託人去打聽詳細,故言行謹慎到了十二分。這樣更好,這才是千金小姐的體統。而且,咱們知道衛若蘭的心思,她又不知道咱們早就一清二楚,自然矜持,話裡話外只說秋圍,不說別的,連衛若蘭應他父親收著她的十萬兩銀子她都沒提。」

想通這些後,皇后愈加喜歡黛玉了。

起先皇后賞賜嬤嬤宮女太監給黛玉,完全是因長泰帝念著林如海的忠心,作為一國之母她理應有所表示,後來在鐵網山召見她,也是因此,覺得她有孝心,見過後就真正喜歡黛玉這個丫頭了,實在是玲瓏剔透,無人能及,脾氣又相投,不是隨波逐流之人。

先前有十分喜歡,現在已有十二分喜歡了。

而且,她很確定,黛玉其實也透著一點兒不想出閣的意思,可能是她不想借勢而為,也可能是她心有畏懼,至親如賈家一干人尚且不能依靠,何況外人乎。

當然了,皇后覺得如果有那麼一個人符合黛玉所思所想,對她一心一意,對她不離不棄,和她情投意合,她會同意嫁人,畢竟她是至情至性之人,行動舉止都甚有勇氣,想法和世人有些格格不入,但她不會因為些許畏懼就裹足不前。

長泰帝呵呵一笑,道:「果然是個伶俐丫頭,到底是如何生成的玲瓏心腸?趕明兒朕該見一見才是。朕記得這丫頭自小兒沒了母親,沒兩年又沒了父親,且一直寄人籬下,就五六歲時上過一年學,你派過去的那些嬤嬤教的也不過是些閨閣禮儀,終究是怎麼長成的?連號稱晶瑩剔透無人能及的皇后娘娘都險些被蒙了過去。」

皇后笑道:「許是天生的罷,天生的心較比干多一竅。」

長泰帝想了想,道:「這麼說來,這樁婚事也不是不能成?」

皇后頷首道:「不錯,只要衛若蘭一心如故,再叫林丫頭知道些衛若蘭的為人性情,知道衛若蘭做的那些事,必然是能成的。」

長泰帝沉思片刻,笑道:「成了倒好,別的都是小事。」

皇后一笑,深知長泰帝的心思。雖然長泰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終究有些擔心衛若蘭有了得勢的岳家,其岳家得知衛若蘭手裡的東西后,利用衛若蘭生事,倒不如順了衛若蘭的心思,結成這門姻緣,反倒更得衛若蘭感激。在衛若蘭獻方時,不知衛若蘭的所作所為長泰帝就已經有這個想法了,意外的是衛若蘭竟也有心,故而順水推舟。

也是因為這段想法,才叫長泰帝對待衛若蘭和黛玉之事上不拘小節,單叫她把衛若蘭狩獵所得的皮子賞給黛玉。若是其他人如此,早就被他批得一無是處了,黛玉倒還好,閨閣女兒不出門未有出格,衛若蘭送花寄情的行為到底有些不合時宜。

「既這麼著,我就做主了,明兒我再召林丫頭進宮,與她細說衛若蘭之事,總得叫她清楚衛若蘭做了那些事情才好,她不知道,如何明白衛若蘭的心意?」

長泰帝點頭稱是,笑道:「到時候你帶她去御花園裡賞梅,朕也過去。」

皇后瞅他一眼,問道:「衛若蘭也跟著去?哪有侍衛能進後宮裡頭的道理?快別出這主意了,沒的叫人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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