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確認金冠是衛若蘭之物,業已還給他了,黛玉微感詫異,很快就說知道了,渾然沒放在心上,眼睛只瞅著窗外的景色,可巧昨兒山裡下了一場薄雨,殘留著雨後刺骨的寒意,各色落葉飄進院內被秋風吹亂,翩翩如黃蝶起舞,恰似詩畫合一。

不知不覺,父親竟已走了二年了。

一年三百六十日,七百餘日就這樣如流水一般逝去。

猶記得父親臨終前的點點滴滴,再看院中陣陣寒風拂過,遺留下絲絲蕭瑟,黛玉心裡湧上無數的感傷和懷念,隻手搭在案沿,怔怔地落下淚來。

不等雪雁等人上前解勸,她忽然命人支起畫架,取出畫筆顏料,親自調色,動作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昏暗,房內掌燈,黛玉停下筆來。

這畫兒畫得十分精妙,技法雖有些滯澀,但極得西洋油畫的精髓,看上去只覺得人物陳設在光下顯得明暗、凹凸皆有致,幾欲破圖而出。

雪雁等人就著燈光一看,驀地覺得眼澀心酸,那畫布上赫然便是林如海強撐著病體教導黛玉的景象,半坐於榻,身披厚氅,兩鬢斑白如霜,手上無力導致書籍掉落在被上,已是十分蒼老枯瘦的臉上卻滿滿的都是慈愛之色,凝望著床前的少女。

少女未露正臉,眾人看到她瘦弱異常的背影,以及她強忍著的哀傷悲涼之氣。

回頭再看黛玉時,她臉上亦是淚痕斑斑。

黛玉一面淨手洗臉,以水來掩飾剛剛流出來的淚,一面低聲說道:「這幅畫兒就叫憶父罷。明兒帶回去叫能工巧匠用心裱好了仔細收著,什麼時候我想父親了,什麼時候請出來一看,免得隨著歲月一日又一日的流逝,漸漸地忘記了父親的模樣和言行舉止。」

聽了這句話,將將服侍黛玉收拾妥當的眾人淆然淚下。

行虛小和尚忽然進來打破了這樣的場面,許是跑得急了些,臉上漾著團團紅暈,脆生生地道:「檀越,那位男檀越叫小僧送謝禮過來。」

男檀越?不就是衛若蘭?

黛玉疑惑轉頭,瞅著兩手空空的行虛道:「什麼東西勞煩小師父送來?小師父回去告訴那位公子一聲兒,原是廟裡的鸚鵡淘氣,與其他不相干,不必如此。」

行虛盯著自己的手好一會,哭喪著臉道:「小僧只顧著吃檀越給的果子,忘記拿東西了。」

黛玉聽了,忙軟聲安慰。

好半日,行虛才收了眼淚,道:「小僧這就去拿來。」不等黛玉開口,就轉身跑出去。

劉嬤嬤搖頭道:「這小和尚忒可愛了些,到底年紀小。姑娘晚上只顧著作畫,一午一晚一點兒飯食不曾進,進點兒克化得動的湯食,叫人溫在爐子上。」無論如何她們都不會忘記黛玉的身體,奈何黛玉沉浸在作畫之中,充耳不聞,她們亦知作畫者的癖好,方沒搖醒了她。

黛玉亦覺腹飢,點頭一笑,雪雁拿手巾墊著,快手快腳地呈了上來,

黛玉瞧著好,用得極香,才用了半碗濃濃的小米粥,就見行虛小和尚搖搖擺擺地捧著一盆蘭草進來,隨著他的動作,風吹過,淡淡的清幽溢滿禪室。

竟是一株蘭草!

黛玉忙命雪雁接過來,無心再用飯食,放下飯碗,親自湊到蘭草前,仔細打量。

這是一株上品蘭花,黛玉一眼就認出來了,無花而幽,其葉凝翠,而且頗有未經修飾的天然野趣,盆內泥色尚新,似乎是剛剛從山中移來,不曾沾染人間煙火俗氣。

梅蘭竹菊四君子,蘭香第一。

黛玉看完,極口稱讚,喜不自勝地道:「好清雅!這花兒好,實在好得很。這麼些年在府裡,我竟沒能見到一株如此清雅的蘭草,蘅蕪苑裡頭的香草多倒是多了,可惜不知道經過多少臭男人的手、聞了多少臭男人的氣息,早失去了天然和乾淨。雖說眼前這株天生天長,山裡才是它最好的去處,偏生我是個俗之又俗的俗人,見它被移到人間花盆裡,竟覺欣喜。」

劉嬤嬤笑道:「我就知道,無論什麼,姑娘都有一核桃車子的話。」

黛玉橫了她一眼,盯著蘭草不願意移開目光。

行虛小和尚聽得一頭霧水,但不妨礙他把自己該說的話一一道來:「檀越,那位男檀越說,今兒入山檢視有沒有大蟲,打算將之打去給佛祖請安,免得作踐莊稼,叨擾百姓,可巧就在懸崖峭壁上見到了這一簇蘭草,清雅異常,略可配檀越一二,特特移到盆中,以作謝禮。」

黛玉聽了這番話,臉上一熱,燈光下紅暈漸生。

好一會兒不知說什麼話來回答行虛,黛玉伸手拍了拍兩頰,令其血色褪卻,方道:「哪裡就值得這樣了?」原想說衛若蘭太用心了,忽覺不妥,又咽了下去。

行虛小和尚不知她心裡的想法,圍著蘭草轉了一圈,納悶道:「山裡到處都是草,蘭草不也是草?男檀越送一盆草給女檀越作什麼?又不能吃,又不能頑,看著也沒什麼趣兒,還不如我們廟裡廟外的菊花兒呢。啊,我曉得了,能喂兔子!」

眾人齊齊莞爾,黛玉也被他逗得笑了,仔細解釋草與蘭草之異。

若是別的東西,她定然就當場婉拒了,畢竟那金冠本就是衛若蘭的東西,自己受謝禮有愧,偏生他的謝禮是這麼一盆蘭草。留著,無禮亦無理,退回去卻實在是捨不得,正躊躇間,聽劉嬤嬤道:「姑娘留下就是,不然人家以為咱家對謝禮不滿。」

黛玉猶未言語,就見行虛小和尚一溜煙地跑走了。

衛若蘭聞得黛玉極愛,握了握拳頭,頓覺心滿意足,不枉他這兩日踏遍鐵網山,覓得這株奇蘭。鐵網山這麼大,又密林深布,哪裡說遇到就遇到了。

深山野林之內,懸崖峭壁之上,蘭草頗多,卻都平平無奇,只這一株堪稱上品,姿態清逸奇絕。衛若蘭亦出身王公貴族,自然一眼就認了出來,小心翼翼地移植到盆內,連一口氣都不敢喘,就怕吹出來令蘭草凋零,失卻雅氣。

忽一眼看到案上金冠,衛若蘭拿起來看了又看,決定日後就常以此冠束髮。

卻說因金冠而得奇蘭的黛玉,夜間猶捨不得入睡,靜靜地坐在床上,欣賞燈下蘭草,越看越愛,越愛越看,幾乎都想起來揮毫潑墨,將之入畫了。

想到送蘭草之人乃是衛若蘭,而衛若蘭又名為蘭,黛玉心頭起伏不定,腦海裡不覺浮現出諸如「尋得幽蘭報知己,一枝聊贈夢□□」「不以無人而不芳,不因清寒而萎瑣;氣若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等語。

念及於此,黛玉愈覺臉熱心跳,不敢深思,忙忙地矇頭入睡。

雪雁等陪侍在臥室的丫鬟方熄燈安睡,一宿無話。

次日是林如海的二年祭日,黛玉早早斂盡昨夜風流,素顏素服,虔誠而拜,衛若蘭則是如舊年一般,在院中遙祭,不為外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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