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後,賈母感嘆道:「我老了,精力大不如從前,記性也不好,有什麼想不到的,你須得提醒我一聲兒,別叫人怠慢了玉兒和雲丫頭。從前就不說了,如今想想,竟是我對不住玉兒,叫她受了不少委屈,虧她有福分,得了當今聖上和皇后娘娘的庇佑,不然,就憑著咱府裡這兩隻體面眼一顆富貴心,她又沒了父親,不知道該如何可憐呢。」
鴛鴦心頭一凜,低聲應是。
賈母露出滿意的神色,她心裡不糊塗,府裡什麼景況她如何不明白?從前想著撮合兩個玉兒,黛玉在王夫人跟前受了委屈自己也不能給她做主,若是為她駁了王夫人的意,做了婆婆后王夫人如何不刻薄她?沒有徹底定下兩個玉兒的婚事,也是怕等自己老了不在了,黛玉受王夫人更加凌厲的折磨。如今沒了這份顧忌,賈母方有這番言語。
直到琥珀沏茶過來,賈母方又問道:「前兒皇后娘娘賞了東西給玉兒,我記得玉兒孝敬了我一些東西,其中有兩匹紗極好,你收在哪裡了?」
鴛鴦鬆了一口氣,道:「在箱子裡,老太太找,我就去拿。」
賈母道:「不用忙,你把那紗找出來,給我作件衣裳穿,再過些日子天涼了,就穿不得這些紗羅做的衣裳了。我記得房裡收著兩匹天水碧的絲帛,那樣的顏色唯有玉兒能穿出韻味兒來,你找出來給她送去,叫紫鵑給玉兒做兩身衣裳。再尋上用的大紅棉紗出來,給寶玉送去兩匹,給雲丫頭送去兩匹,她愛熱鬧,穿紅的好看。」
鴛鴦一一答應,吩咐琥珀接替自己給賈母打扇,去尋賈母說的紗羅,送往各房。
黛玉問得只自己和寶玉、湘雲有,別人都沒,淡淡一笑,對惜春道:「天水碧倒好,你也做件衣裳穿,顯得清涼些。」
惜春聽了,隨手捻動天水碧的邊緣,觸手生涼,道:「兩匹夠姐姐用的不夠?倘若夠的話我就做一條碧荷裙,也給二姐姐三姐姐做一條一樣的,倘若不夠的話就算了,老太太給姐姐的,我哪能白佔姐姐的便宜。」
黛玉笑道:「夠,綽綽有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除非熱極的伏天,我何嘗穿過這樣單薄的衣裳?這天水碧我打算做一襖一裙,綠襖配白裙,白衣配碧裳。」
惜春展眉笑道:「既這麼著,我就做裙子了。」
黛玉命紫鵑先給三春裁出三份夠做一身衣裳的料子,惜春吩咐入畫收了。
惜春覺得白衣配綠裳好看,可她不是黛玉,身上有孝,就在白綾衫子的襟前用炭筆淡淡地畫了紅蓮碧荷的花樣,叫丫鬟繡將出來,配上天水碧荷葉裙,竟也十分好看。
迎春和探春見了,都覺得好看,一一效仿。
這日一早,姊妹四個穿將出來,皆是一樣的衣裳,上衣白如雪,下裳綠如碧,腰間垂著長長的綠絲絛,繫著一枚白玉環,行動間楚楚生姿,獨黛玉白衣無紋無飾,愈加有一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韻致。
寶玉讚不絕口,喜得不知道如何表達。
寶釵雖無賈母給的料子做新衣裳,卻有王夫人給的金步搖簪在鬢邊,雪白的腕上戴著五月裡元春賞的紅麝香串,自有一種豐潤華美之致。
一干姊妹們在園子裡閒逛了一回,各自回去午睡。
黛玉站在廊下逗鸚鵡,又罵鸚鵡弄了她一頭灰,又往天外看了幾眼,道:「咱們在廟裡見的那幾只大鸚鵡常常飛過來找我,今兒怎麼沒見?」
劉嬤嬤笑道:「那鳥兒也不是天天來,姑娘快進屋,外頭熱。」
黛玉方進屋。
她卻不知那幾只鸚鵡被衛若蘭給捉了去,正在訓練鸚鵡以嘴銜花兒、或是以爪抓花,還拿許多食物引誘鸚鵡就犯,哄道:「乖乖地練習好了,我就放你們去找林姑娘。你們想,帶了花兒送給林姑娘,林姑娘必定歡喜不是?」
奈何這幾隻鸚鵡極不好伺候,嘰裡呱啦地言語不絕。
一隻鸚鵡破口大罵道:「作死的,弄了我一頭的灰!」其聲音嗟韻宛然便是黛玉的口氣,似乎是學黛玉訓斥架上鸚鵡的言語。
一隻鸚鵡卻長嘆一聲,揚聲道道:「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
又有一隻在籠子裡邁了兩步,頗有些憂傷地道:「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衛若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幸而他這些日子常仔細翻看紅樓夢,亦知黛玉架下養了兩隻極靈性的鸚鵡,跟黛玉學了許多詩詞,眼前這些有靈性的鸚鵡常飛去找黛玉,自然難以免俗,虧得他們靈巧,旁人捕捉不到,也是自己輕功絕佳,費了幾日功夫才捉過來。
威脅、訓斥,百般訓練無用,衛若蘭只得開啟籠子,放它們歸去。黛玉寂寞,難得有幾隻鸚鵡作伴,他只想借鸚鵡以託相思,無論如何都不會捉了不放。
不料其中一隻最大的鸚鵡極其狡黠,出了牢籠後飛到半空,忽然俯衝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走了衛若蘭束髮的金冠,得意洋洋地展翅飛走,留下衛若蘭目瞪口呆,幸而十三個徒弟都在外院,內院的景況並無旁人看見。
黛玉午後迎來期盼許久的鸚鵡,見到金冠,瞠目結舌,不知如何反應。
劉嬤嬤取下來端詳一番,道:「不知誰家公子的金冠,赤金累絲,正中間又鑲嵌了一塊紅寶石,這麼大這麼勻淨的寶石,也只上等的達官顯貴之家才可以用。虧得這金冠用金絲編得小巧,只一指寬,不然這鸚鵡如何抓得住,還一路上帶過來。」
黛玉順著她的手瞧了幾眼,不甚在意地道:「明兒打聽是誰丟的,早些送還。」
說畢,逗弄抓了金冠的鸚鵡道:「搶了誰家的東西?快些送回去可好?」
那鸚鵡站在黛玉單給它們留的架上探頭吃食喝水,嚥下去後,撲稜著絢麗的翅膀,口內叫道:「壞人!壞人!姑娘,嚇死我了,有壞人!」
它這麼一叫,其他鸚鵡紛紛道:「壞人!壞人!」
黛玉覺得好笑,只是鸚鵡雖然通靈,終究不是人,說不清道不明,唯有作罷。
韶華時光容易度,轉瞬間進了八月,微見涼意。
因賈政忽然點了學差,擇八月二十日起身,中秋亦不曾好生過,到了二十日他拜過宗祠,別過賈母,寶玉等族中子弟送他到灑淚亭方回。
黛玉心內盤算著二十七日是父親的週年祭,她心裡惦記著鐵網山的風景,也思念年紀小小的行虛小和尚,請示過賈母后,命人安排,擇二十五日前去,不想這時探春下了帖子,意欲起詩社,乃是黛玉所好,忙換了衣裳去秋爽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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